亞歷克斯看著嬰兒床。她就躺在這兒,這個屬於她的地方。他們的女兒,在自己的家中,身上裹著一條白色的毯子,熟睡的臉皺成一團。看著達維娜讓他感到舒心。她的臉已經不是剛出生頭幾天的那種皺縮狀態,她正越來越像其他的寶寶那樣,慢慢形成她的個性。他想就這樣日日夜夜地觀察著這個小生命,這樣就不會錯過發生在她身上的每一絲微小的變化。
她的存在填滿了他的所有感官。他低下身體,屏住呼吸,就能聽見小傢伙輕微的呼吸聲。他的鼻孔會隨著小傢伙身上散發出來的生命氣息一張一縮。亞歷克斯知道自己愛琳,但卻從來沒有像現在那樣感到發自內心地、如此強烈地想要保護母女倆的這種情感。琳說得沒錯,他要不惜一切代價陪伴在女兒身邊,看著她一天天長大。他決定晚些時候再打電話給保羅,分享這一重要的夜晚。如果基吉還活著的話,他早就這麼做了,保羅也應當知道自己仍是他們生活中的一部分。
悠長的門鈴聲打斷了他的思緒。亞歷克斯溫柔地拍了拍熟睡中的女兒,隨即離開了房間。琳趕在他幾秒鐘之前打開了前門,驚訝萬分地發現傑姬出現在自家門口。「你來這兒幹嗎?」她呵問道。
「亞歷克斯沒有告訴你嗎?」傑姬不緊不慢地說。
「告訴我什麼?」琳回頭看著亞歷克斯。
「我讓傑姬幫我的忙。」亞歷克斯說。
「是的。」傑姬看上去並不生氣,而是覺得這事很有趣。
「你請她?」琳毫不掩飾輕蔑之情,「這個女人有殺我哥哥的動機。亞歷克斯,你怎麼這麼做?」
「因為這事對她也有好處,所以我相信她不會出賣我們。」亞歷克斯說,力圖讓琳冷靜下來,以免傑姬一時負氣,不透露半點情報就轉身憤然離開。
「我的屋子不歡迎她。」琳直截了當地說。
亞歷克斯舉起雙手:「好吧。我去拿外套,我們兩個到酒吧里去談。你不會反對吧,傑姬?」
傑姬聳聳肩:「隨便,不過得你買單。」
兩人來到一間酒吧。亞歷克斯覺得沒必要為琳的失禮向傑姬道歉,而傑姬也沒把這事放在心上。兩人點了兩杯紅酒坐定後,亞歷克斯問:「那麼,有收穫嗎?」
傑姬露出沾沾自喜的樣子;「我打聽到了參與羅茜·達夫案的法醫的名字。最關鍵的是他現在還沒有退休,是鄧迪大學的教授,名字叫大衛·索恩斯,而且顯然很出名。」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去見他呢?」亞歷克斯問。
「我不打算去見他,亞歷克斯,這是你的事兒。」
「我?我可不是記者。他憑什麼會見我?」
「你是這件案子的當事人。你就向他求求情,讓他給你提供點信息,好讓這件案子有些進展。」
「我不知道該怎樣進行採訪。」亞歷克斯反駁道,「索恩斯又憑什麼要告訴我?他可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好像疏忽了案子里的什麼。」
「亞歷克斯,是你把我拖下水的,說實話,我並不喜歡你還有你那位咄咄逼人、心胸狹隘的妻子。所以我覺得你或許能讓大衛·索恩斯告訴你你想知道的事兒。當然,前提是你不會談及他的疏忽之處。你可以問問那些經得起推敲的事兒,還有那些他完全有理由不寫進報告中的事兒。如果他在意自己的工作,他會幫助你的。如果他面對的是一個會讓他看起來顯得很失職的記者的話,他也同樣不願意多說什麼。」傑姬喝了點酒,做了個鬼臉,站了起來,「如果你找到什麼能讓我擺脫嫌疑的線索,及時通知我。」
琳坐在暖房中,看著海灣處的燈火。燈火包裹在潮濕的空氣中,顯得愈發詭異。他聽到前門關上的聲音,接著又聽到亞歷克斯喊:「我回來了。」還沒等亞歷克斯走過來,門鈴再次響起。不管來人是誰,她都懶得理睬。
含糊的說話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但她仍然聽不出這位來訪者是誰。接著門開了,歪呆大步走了進來。「琳。」他喊道,「我聽說你生了個漂亮的女兒,讓我看看。」
「歪呆。」琳激動地說,滿臉驚訝的表情,「你是我最沒有料到會見到的人。」
「好。」歪呆說,「希望大家都是這麼想的。」他充滿關懷地望著琳;「你還好吧?」
琳投入歪呆的懷抱;「我知道這聽起來很愚蠢,我同蒙德見面很少,但我很想他。」
「你當然會這樣。我們都很想他。我們會永遠想念他。他曾是我們的一部分,現在他不在了。得知他同上帝在一起,多多少少能讓我們感到一絲安慰。」兩人都沉默了一會,接著琳離開了歪呆的懷抱。
「你來這兒做什麼?」她問,「我以為葬禮之後你就直接回美國了。」
「我是回了美國。我把妻子和孩子們送到偏僻的山區居住,以免他們受到同我結下樑子的人的騷擾。接著我自己也人間蒸發了。我跨越邊境到了墨西哥。琳,如果沒有鐵打的肚皮,可千萬別去提華納。那裡的食物是世界上最難吃的,但是最讓人倒胃口的是美國社會的富足同墨西哥的赤貧之間的巨大差異。我真為我祖國的男男女女感到羞恥,你知道嗎,墨西哥人在驢子身上刷一道道條紋,裝成斑馬,這樣就會有遊客搶著去拍照了。我們已經把他們逼到了這種地步。」
「別向我們講你宗教的那一套了,歪呆。有話直接說出來。」琳抱怨說。
歪呆笑笑:「我已經忘了你是直來直去的人,琳。唔,打從蒙德的葬禮開始,我就一直很不安。所以我在西雅圖請了一個私家偵探。我想找出是誰給基吉的葬禮送了花圈。那個偵探查出來了,所以我決定趕回來。而且,這裡是那些想知道我行蹤的人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因為這裡離我家太近了。」
亞歷克斯的眼珠一轉:「這些年你倒是真學到不少電視劇里的噱頭啊。你會把知道的事情告訴我們的吧?」
「送花圈的人就住在法夫郡,準確說是住在莫南斯街。我不知道他的身份,和羅茜·達夫是什麼關係。他的名字叫格雷厄姆·麥克費迪恩。」
亞歷克斯和琳神情緊張地交換了一下眼色。「我們知道他是誰。」亞歷克斯說,「至少我們可以八九不離十地猜到他的身份。」
這下子輪到歪呆顯出疑惑的神情:「你們知道?怎麼知道的?」
「他是羅茜·達夫的兒子。」琳說。
歪呆瞪大了眼睛:「她有兒子?」
「當時沒人知道。他一出生就被人領走了。羅茜死的時候,他只有三四歲。」亞歷克斯說。
「噢,天哪。」歪呆說,「唔,這就對了。我猜他是剛知道母親遇害的事情。」
「懸案調查開始的時候,他找過勞森。在之前的幾個月,他一直在打探生母的下落。」
「如果他認為是你們四個殺了他母親的話,他就有動機了。」琳說,「我們必須多了解些這個麥克費迪恩的情況。」
「我們得查明基吉遇害的那個星期,他是否出現在美國。」亞歷克斯說。
「我們怎麼才能知道呢?」琳問。
歪呆舉起手;「亞特蘭大是達美航空的總部。我有一個教友是那裡的一個高管,我想他能幫忙弄到出入境人員的名單,公司內部經常交換此類信息。我有麥克費迪恩的信用卡信息,這能讓事情辦得更迅速。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和他通電話。」
「當然。」亞歷克斯說,接著他翹起頭,「是達維娜的聲音嗎?」他朝門口走去。「我把她抱過來。」
「幹得好,歪呆。」琳說,「我可從來沒覺得你辦起事來會這樣有模有樣。」
「你忘了,我曾經是個數學家,了不起的數學家。至於其他事情嘛,我只求別像我父親那樣。謝天謝地,我做到了。」
亞歷克斯回來了,達維娜在他懷裡哭喊著:「我想她是要喝奶了。」
歪呆站起身,細細地端詳著小傢伙。「哦,天哪。」他溫柔無比地說,「真是個美人胚子。」他抬起頭看看亞歷克斯。「現在你該知道我為什麼一定要活下來了吧。」
屋外,大橋底下,麥克費迪恩俯視著下方的情況。今晚頗不平靜。先是那個女人來了,他在葬禮上見過她,還看到克爾的遺孀坐上她的車走了,他尾隨她們來到商城蘇格蘭格拉斯哥市內一區域里的一幢公寓樓。幾天後,他又跟著吉爾比來到了同一座公寓樓。他很想知道這個女人和這些人的關係。她只是蒙德家的親戚嗎?還是不止這一層關係?
不管她是誰,似乎不太受亞歷克斯一家歡迎。她和亞歷克斯去了附近的酒吧,在那裡逗留的時間僅夠喝上一杯酒。亞歷克斯回到家以後,真正讓麥克費迪恩感到意外的事情出現了:麥齊回來了。他本來應該藏身於喬治亞州的某處,在他的教眾面前諄諄佈道。可他卻再次出現在法夫郡,與他的同謀待在一起。如果不是情非得已,一般人是不會冒著性命之虞這麼做的。
這就是證明。從這些人臉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們不是在慶祝好友之間重新聚首的歡快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