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1月,蘇格蘭。
他猜得沒錯,對方的活動有規律可循。但是這規律被節日的到來打亂了,這讓他有些苦惱。現在新年假期已經過去,一切又井然有序了。做妻子的每逢周四晚上都要外出。他不知道她去哪裡,也不在乎她去哪裡,最要緊的是她能照此前的規律一樣,把丈夫一人留在家中。
他估摸著還要等上四個小時才能實施計畫,但他強迫自己要有耐心。已經到了這個節骨眼上了,可不能冒險把事情搞砸了。最好還是等著附近的居民們躺在沙發上看起電視,一切都平靜下來再行事。計畫不能施行得太久,他可不想在離開現場的時候碰到有人牽著狗出來。郊區的環境就像語音時鐘那樣可以預料。他這樣安慰自己,想要抑制內心的那份緊張。
他翻起衣領禦寒,做好了要長久等待的準備。因為充滿期待,他的心在胸腔內怦怦亂跳。將要發生的並不是什麼好事,只是他必須要這麼干。他可算不上是個變態的恐怖殺人犯,只是完成一項必須要完成的任務罷了。
大衛·克爾換了一張DVD,重新坐回了扶手椅。周四晚上是他得以盡情支配自由時間的日子。艾琳同女伴們出去後,他可以懶洋洋地靠在沙發上,津津有味地欣賞被艾琳稱作「垃圾電視」的美劇。這天晚上,他已經看了兩集《六尺之下》,眼下他正在重溫自己最喜愛的《西廳》第一季里的幾集。他剛剛跟隨電視哼唱完宏大的片頭曲,就聽見樓下有玻璃破碎的聲音。他沒有刻意去想,便以為一定是從屋子後面傳來的,可能是廚房。
他坐起身,按下遙控器上的靜音鍵。又傳來幾聲破碎聲,他跳了起來。到底怎麼了?貓在廚房打翻東西了?還是有更怪異的解釋?
大衛警惕地站起身,四下里尋找能用來當武器的東西。沒有什麼東西可選的,在室內裝潢上,艾琳是個簡約主義者。他抓起一隻沉重的水晶花瓶,因為瓶頸很細,他可以一手抓住。他踮著腳穿過房間,豎起耳朵聽著屋子裡的動靜,心怦怦直跳。他覺得自己聽見嘎吱嘎吱的聲音,像是玻璃被踩在腳下發出來的。他既生氣,又有些害怕。多半是小毛賊或者癮君子闖到家裡來想蹭點貴重物品或找點毒品。他的第一反應是報警,然後坐著等警察來抓人,可又擔心出警速度太慢。沒有哪個盜賊會滿足於在廚房偷到的那點東西,他們一定會到其他房間找貴重物品,因此他遲早要和闖入者交鋒。此外,根據經驗,只要他一拿起電話,廚房裡的電話也會發出聲響,那裡的人就知道他在打電話,那就真的要把闖入者惹毛了。倒不如採用最直接的辦法。他曾讀到某處說過盜賊多半是些膽小鬼,也許他這個膽小鬼還能嚇跑另一個膽小鬼。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一點點地打開起居室的門。他的目光穿過大廳,看見廚房的門關著,看不出門後面到底有什麼事。但是眼下他能清楚地聽到有人在裡頭走動,他聽見抽屜被拉開時發出的刀具碰撞聲,還聽到碗櫃的門被啪的一聲關上了。
真該死。他可不想有人在裡頭搗亂,自己卻在外頭傻站著。他穿過大廳,猛地推開廚房門。「發生什麼事了?」他朝黑暗中喊道。他伸手去摸電燈開關,可是燈一亮卻什麼也沒有。借著屋外的燈光,他看到後門邊地上的玻璃杯閃著亮光,卻沒有一個人影。盜賊已經走了嗎?他害怕得毛骨悚然,躡手躡腳地走進昏暗的廚房。
突然,門後閃過一個身影,大衛猛地轉身,正好遇上了襲擊者的攻擊。他迷迷糊糊地感覺對方中等個子,中等體型,帶著滑雪帽,看不清楚模樣。他感到肚子上挨了一擊,但力度沒能讓他整個彎下腰,他覺得只是被戳了一下,不是猛擊了一拳。闖入者退後了一步,喘著粗氣。這時大衛方才明白,對方手裡握著一把尖刀,頓時感到肚子里一陣熱乎乎的劇痛。他用手捂住肚子,稀里糊塗地納悶,手心為何又暖又濕。他低頭看去,只見一大片黑色的污跡正在白襯衫上蔓延。「你捅了我。」他的第一反應是難以置信。
闖入者沒有回答,拉回手臂又用刀刺了一下。這回,大衛感到身體被深深地撕開一道口子。他兩腿一軟,跪在地上,不住地咳嗽,終於倒在地上。他最後看到的是一雙破破爛爛的靴子,接著又聽到不遠處有人在說話,可是已經聽不清說的是什麼了,大概是幾個不連貫的音節。他正一點點地失去意識,為沒有聽清那最後的說話聲感到可惜。
離午夜還差二十分鐘的時候,電話鈴響了,琳以為是亞歷克斯打來的,。她完全沒有料到拿起床頭的聽筒會聽到一個女人號啕的哭聲。
趁著對方停下喘息的時機,琳打斷了她,厲聲問道:「你是誰?」聲音中透露出緊張與害怕。
電話那頭又傳來一陣驚恐的抽搭聲,最後,終於有了一個熟悉的聲音。「是我——艾琳。上帝保佑。琳,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她的聲音突然被卡住了,接下來琳聽到一連串的法語。
「艾琳?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琳扯著嗓子問道,想要打斷那一大串不清不楚的法語。她聽見電話那頭在深深地吸氣。
「是大衛。我想他死了。」
琳聽清了這幾個字,但是她不明白是什麼意思:「你在說什麼?發生什麼事了?」
「我回到家,看到他趴在廚房的地板上,到處都是血,他已經沒有呼吸了。琳,我該怎麼辦?他死了。」
「你叫救護車了嗎?警察呢?」離奇,真是太離奇了。在這樣的時刻,冒出這樣的想法,讓琳感到困惑。
「我都叫了,他們正趕過來。但是我想找人說話。我害怕,琳。我很害怕。我沒法接受,太可怕了。我覺得自己要瘋了。他死了,我的大衛死了。」
這一回,她的話語猶如利劍一般鋒利。琳覺得彷彿有一隻冰冷的手按在胸口,讓她無法呼吸。怎麼會發生這樣的怪事,自己明明拿起電話,想聽聽丈夫的聲音,哪料到會得知自己的哥哥死了。「你不能確定吧。」她無助地說。
「他沒有呼吸了。我摸不到脈搏,流了太多血。他死了,琳,我知道。沒了他我該怎麼辦?」
「流了這麼多血——有人襲擊了他嗎?」
「還能怎麼樣?」
恐懼猶如一盆冷水自頭頂澆灌而下:「跑到屋外去,艾琳,在外面等著警察。那人可能還在屋裡。」
艾琳尖叫著:「天哪,你覺得他還沒走?」
「快出去。過會兒再給我電話,等警察來了再說。」電話斷了。琳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亞歷克斯,她需要亞歷克斯。她撥通了亞歷克斯的手機。他應答的時候,琳能聽見電話里響著餐廳的背景音樂,在她聽來刺耳得很。「亞歷克斯。」她說。緊接著就是一陣沉默。
「琳,是你嗎?沒什麼事吧?你還好吧?」他語氣里的緊張一聽即知。
「我很好。但是我剛剛從艾琳那裡得到一個可怕的消息。亞歷克斯,她說蒙德死了。」
「等等,我聽不清楚。」
她聽到椅子被往後推的聲音,幾秒鐘後,噪音退去了。「現在好多了。」亞歷克斯說,「我沒聽見你剛才說什麼?有什麼事嗎?」
「亞歷克斯,你得馬上去蒙德家。艾琳剛剛打電話來,出事了。她說蒙德死了。」
「什麼?」
「我知道聽起來難以置信。她說蒙德趴在廚房的地板上,到處是血。求你了,我想你馬上趕去,看看出了什麼事。」淚水已經流了她滿臉。
「艾琳在那裡嗎?她說蒙德死了?我的天哪!」
琳的聲音哽住了:「我也不敢相信。求你了,亞歷克斯,過去看看吧。」
「好的好的,我這就去。或許他只是受傷了,艾琳也許弄錯了。」
「聽她的話不像是搞錯的樣子。」
「哎呀,艾琳不是醫生。你在家等著,我一到那裡就給你電話。」
「我真不敢相信。」現在琳已經在大聲地喘著氣。
「琳,你得冷靜下來,一定。」
「冷靜?我怎麼能冷靜?我哥哥死了。」
「我們還不能確定。琳,注意孩子。你得照顧好自己。不管發生了什麼事,你這樣激動也幫不了蒙德。」
「快去,亞歷克斯。」琳吼道。
「我這就去。」琳在電話里聽到了他的腳步聲。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如此強烈地需要他,她想現在就去格拉斯哥,待在哥哥的身旁。不管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他依然是自己的親哥哥。她不需要亞歷克斯提醒自己已經有八個月的身孕,她不會做任何傷及寶寶的事。她一邊擦眼淚,一邊小聲地哭泣,並且調整身體,換一個舒服點的姿勢。上帝呀,求你了,但願艾琳弄錯了。
亞歷克斯記不清什麼時候開過這樣的快車。一路上居然沒有閃著藍燈的警車跟在後面,這讓他覺得簡直不可思議。一路上他不斷告誡自己,事情一定是弄錯了。剛剛經歷了基吉離去的他,根本無法接受蒙德的死。當然,天底下的確有接踵而來的悲劇,但那不外乎是電視里的戲劇安排,而且也與自己毫無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