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六章

書房的燈光因為帘子被拉上的關係一下子變得模糊了。窺視者皺了皺眉,這是突如其來的狀況。他不喜歡這樣,他擔心發生了什麼變故。但隨後,一切恢複了常態,樓下的燈滅了。他已經摸熟了規律,比茲頓別墅的大卧室的檯燈會隨即亮起,接著大衛·克爾妻子的影子會出現在窗前,她會把厚重的窗帘拉到只向外面透出一點微暗的亮光。幾乎是與此同時,一束橢圓形的光會投到車庫的屋頂上,那是來自浴室的燈光,他想。大衛·克爾準備洗澡睡覺了。可是他就像麥克白夫人那樣,永遠洗刷不了自己。二十分鐘後,卧室的燈會滅掉,今晚也就不會再有什麼事了。

格雷厄姆·麥克費迪恩轉動插在點火裝置上的鑰匙,開動汽車駛入夜色之中。他已經逐漸掌握了大衛·克爾的生活規律了,但他想了解的還遠不止這些。比如,為什麼他沒有像亞歷克斯·吉爾比那樣搭飛機去西雅圖,這太冷漠了。你怎麼能不向既是你的老朋友,又是你犯罪的同謀表示最後的哀悼呢?

當然,如果兩人之間的關係已經疏遠了的話,就另當別論了。盜賊分道揚鑣的事情也時有耳聞。殺人犯做同樣的事情,也是再正常不過了。兩人之間產生分歧,必定需要一段時間以及空間上的距離。但是在罪行剛剛被暴露那會兒,兩人間還沒有立刻出現分歧。多虧了布萊恩舅舅,他才了解這些情況。

凡是清醒的時候,與舅舅的談話始終在他腦海中迴響,就像是一串珠子,不停地來回擺動,堅定了他的決心。他要做的一切就是找到他的雙親。他想不到找尋過程如此艱辛。別人或許以為他已經走火入魔了,但那些人根本不懂什麼叫信仰和正義。他深信母親不安的靈魂正望著他,激勵著他完成使命。他睡覺前想的和醒來後想的第一件事就是:有人要為此付出代價。

舅舅對兩人在公墓的相遇並不感到十分激動。起初,麥克費迪恩以為舅舅會襲擊他,因為他握緊拳頭,垂下頭,彷彿一頭正要發起攻擊的公牛。

麥克費迪恩毫不畏縮,「我只想談談我的母親。」

「我沒什麼好說的。」布萊恩·達夫吼道。

「我只想知道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想吉米·勞森警告過你離我們遠點兒。」

「勞森為了我來和你們談過?」

「別臭美了,小子。他是來告訴我關於我妹妹那起案子的最新進展。」

麥克費迪恩點點頭,表示理解:「那麼他和你提過證據遺失的事情了?」

達夫點點頭。「是的。」他垂下雙手,目光轉向別處,「一群廢物。」

「如果你不想談論我母親的話,能不能說說她遇害時都發生了什麼?我需要知道發生了什麼。那時的事你是清楚的。」

達夫覺察到了他的堅持。這一點是眼前的這個陌生人和他以及科林的共同點。「你當真不想走開吧?」他懷著敵意說。

「是的,我不會走的。瞧,我從未想過我的血親們會張開雙臂歡迎我。我想你們或許認為我不屬於你們這一家子,但是我有權利知道我是從哪兒來的,我的母親到底怎麼了。」

「如果我告訴你,你會走開,離我們遠遠的嗎?」

麥克費迪恩想了一下,這樣總比什麼都不知道的好。或許他以後還有機會在布萊恩·達夫的嚴密防衛下找到一絲缺口。「會的。」他回答。

「你知道拉瑪斯酒吧嗎?」

「我去過那兒幾次。」

達夫揚了揚眉毛。「我們半小時後在那兒見面。」說完他就轉身走了。看著舅舅走入漆黑之中,麥克費迪恩感到一股難以抑制的興奮感涌到了喉嚨口。長久以來,他一直在找尋真相,如今答案近在咫尺,簡直令他喜出望外。

他快步跑回自己的車裡,徑直駛向拉瑪斯酒吧,在一個安靜的角落邊揀了張桌子坐下。他的目光游移不定,想要偵察出打自羅茜·達夫開始在這兒上班以來,酒吧發生了多少變化。看起來這地方在20世紀90年代早期曾經有過一番改頭換面,但從牆上磨損的油畫和整個酒吧的沉悶氛圍來判斷,這裡算不上是人氣沸騰的酒吧。

麥克費迪恩的酒喝到一半,就看見布萊恩·達夫推門而入,健步徑直走到吧台。顯然他是這兒的常客,還沒等他開口,侍應生就端給他一杯酒。他端著一杯八十先令的啤酒,坐進了麥克費迪恩那桌。「好吧。你都知道些什麼?」

「我查閱了一堆過去的報紙。在一本描寫真實案件的書里提到了這件案子的一小部分,但那隻讓我了解了基本的事實。」

達夫吞了一大口啤酒,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麥克費迪恩:「事實?也許吧。真相?絕不是。因為你不能把別人稱作兇手,除非陪審團是那麼裁定的。」

麥克費迪恩心跳加快,看起來自己的懷疑是有道理的;「什麼意思?」

達夫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地呼出來。顯然,他不想進行這場對話。「讓我把整件事告訴你吧。羅茜遇害的那晚,她就在這兒上班,在那個吧台後面。有時候,我會接她回家,但是那晚沒有。她說要去參加一個派對,可事實上她要在下班後去和人約會。我們都知道她在約會,但她不願意透露那人是誰。她喜歡有自己的秘密。我和科林認為,她隱瞞那人的身份,是因為她覺得我們瞧不上那人。」達夫抓了抓下巴,「或許我們為了看護羅茜,下手的確重了點。尤其在她懷孕後……哎,我們不想讓她再和那個混小子攪在一起。」

「不管怎樣,酒吧打烊後,她就走了,沒人看見她約了誰。好像她整個人從世界上蒸發了整整四個小時。」說到這裡,布萊恩緊緊地握住酒杯,指關節一片發白。「大約在凌晨四點,四個在派對里喝得醉醺醺的學生在回家的路上發現她躺在聖山上的雪地里。警察的說法是,四個學生被她的屍體絆倒了。」他搖了搖頭,「但是在那個環境下,你不可能是出於偶然發現她的。你必須首先牢記這一點。」

「她的腹部被人捅了一刀,傷口很致命,又深又長。」達夫的雙肩出於防護似的聳了起來,「她就這麼流血而死。殺害她的人把她帶上山,像丟垃圾那樣把她遺棄在雪地里。這是你其次要記住的一點。」他的話語緊湊而清脆,一如二十五年前那樣激動。

「警察說看上去她被人強姦過,但是我不信。羅茜已經吸取了教訓,她不會和約會的對象發生關係。警察說羅茜騙了我和科林,但我問過幾個曾和她約會的人,他們都起誓從未和羅茜發生過性關係。我相信他們說的,因為我們當時的態度可不是很好。當然,他們也胡來過,但是她沒和他們發生真正的性關係。所以,她一定是被強姦的。她的衣服上留有精液。」他粗粗地哼了一聲,表示氣憤,「我不敢相信,那些飯桶警察居然把證物搞丟了。他們需要的正是這些啊,DNA技術可以解開剩下的一切謎團。」他又吞了幾口啤酒。麥克費迪恩等待著,彷彿一條獵狗正蓄勢而動。他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打斷他,破壞「故事」的氣氛。

「這就是發生在我妹妹身上的事,我們想知道是誰做的。警察沒有任何線索。他們查了查發現屍體的四個學生,但沒有徹底在他們身上下功夫。了解這個鎮子吧?沒有人願意開罪大學裡的人,那時候更是如此。」

「記住這幾個名字,亞歷克斯·吉爾比、西格蒙德·馬爾基維茨、大衛·克爾、湯姆·麥齊——就是他們四個發現了她,最後還沾滿了她的血,卻有個合情合理的脫罪理由。羅茜消失的四個小時里,他們在哪兒?他們在一個派對上。一個滿屋子都是喝得醉醺醺的學生的派對,沒有人會注意他人的行蹤。他們可以進進出出,而不被人注意。如果他們開頭待了半小時,結束前待了半小時,誰知道他們中間去了哪裡呢?而且,他們還有一輛『路虎』車。」

麥克費迪恩一臉驚訝:「我看過的文件里沒提到這一點啊。」

「沒有,不可能提到。他們偷了室友的一輛『路虎』,那天晚上開著到處轉。」

「為什麼沒人起訴他們偷竊?」麥克費迪恩怒氣沖沖地問。

「問到點子上了,但我們從來沒有得到滿意的答案。或許就像我剛剛說的那樣,沒人願意開罪大學裡的人。或許警察在無法定重罪的時候,不願意在小打小鬧的犯罪上浪費時間。要不然,他們會顯得很無能。」

他鬆開酒杯,用指尖在桌子上輕點著:「所以,那幾個學生根本沒有真正的脫罪證據。他們有在雪夜運送屍體的最佳工具;他們在派對上喝了酒;他們認識羅茜。我和科林都認為學生不是一群好人,他們利用像羅茜這樣的女孩,等到真正能當他們妻子的人物出現後,就把那些女孩甩得老遠。羅茜也知道我們的想法,所以她從來沒有透露過自己是否和學生約會。他們四個中間有一個還承認邀請羅茜參加派對。而且據我所知,羅茜衣物上的精液可能屬於西格蒙德·馬爾基維茨、大衛·克爾或者湯姆·麥齊的其中之一。」說完,他靠在椅背上。說了這麼一大堆後,他感到有些累。

「就沒有其他嫌疑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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