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12月。
錄音機上拆下的計時器,一個油漆罐,四分之一升的汽油,雜亂的導火線——沒有特別的東西,都是些在平常人家的後院或地下室就能找出來的東西,一點兒都不起眼。
但當這些東西組合起來,情況就另當別論了。
計時器走到了設定的日期和時間,一絲火星擦亮了導火線,點燃了汽油蒸汽。油漆罐的蓋子被向上炸開,將罐內點燃的汽油灑在周圍的廢紙和木塊邊料上。一起經典的定時爆炸,完美而又精準。
火焰燒著了卷在地上的廢棄地毯、半瓶油漆、一條刷過清漆的小艇。玻璃纖維、後院的什物、煙霧劑罐頭相繼被點燃,成了一個又一個的火炬和火焰噴射器。大火越燒越旺,灰燼不斷上揚,彷彿是一場蹩腳的煙火秀。
濃煙在大火上方積聚。火還在黑暗中燃燒的時候,濃煙已經四處蔓延,起初比較緩慢,繼而來勢洶洶。小股的煙苗鑽過地板,隨著滾燙的空氣不斷向上飄去。煙的濃度足以讓睡夢中的那個人咳嗽不止,但卻還沒有達到弄醒他的地步。隨著煙不斷積聚,透過沒有合上帘子的窗照進屋子的月光,你能看見如同幽靈一般恐怖的屢屢濃煙。著火的味道現在也能聞到了,但是睡在床上那個人的神經已經被麻痹,如果此刻有人推他一下,他或許還會醒來,跌跌撞撞地跑向窗口求生,但是他已無法自救。睡眠已經變成了昏迷,不久,昏迷就會變成長眠。
大火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響,向天空噴射著時而通紅時而金黃的火苗。木頭髮出嘎吱嘎吱的聲音,接著就倒塌了,場面壯觀。在毫無痛苦中,一起命案就這樣發生了。
儘管辦公室里有可以調節溫度的暖氣,但亞歷克斯還是哆嗦著。灰色的天空,灰色的石板,灰色的石頭,覆蓋在街對面屋頂上的霜經過了一天也沒融化多少。他看著底下街上來來往往的車輛排出的尾氣像是聖誕節的幽靈,讓原本就堵塞的通往市中心的道路更加擁擠不堪。
亞歷克斯抬起頭看了看天空,陰沉而低矮,看來又要下雪了。他的情緒更加低落。今年他的業績還不錯,但是,如果遇上下雪,那他的決心就要打折扣了,自己又要回到往日那種季節性的慘淡日子裡了。唯獨在今天,他可以忍受下雪。因為就在二十五年前的今天,他遇到了讓他此後每年聖誕節都要陷入痛苦回憶中的東西。無論是男性朋友的美好祝願還是女性朋友的陪伴,都無法讓他忘卻羅茜·達夫的祭日。
他想,自己一定是世界上唯一一個討厭銷售旺季的賀卡生產商了。走廊的其他辦公室里,電話銷售團隊正在替補貨的批發商們安排最後一刻的訂單,並藉機推銷情人節、母親節和復活節的賀卡。倉庫里,忙過了高峰時間的工人正準備休息,坐下來盤點一下過去幾周的出貨量。財務部里的人笑得合不攏嘴,今年的銷售額比去年漲了8%,這多虧了亞歷克斯設計的一系列新式樣。儘管這已經是亞歷克斯靠筆墨生活的第十個年頭了,但他還是會不厭其煩地偶爾貢獻自己的設計靈感。能讓團隊里的其他人始終充滿活力,這種感覺無與倫比。
但是他設計這些新式樣的卡片還是在四月份,那會兒還沒有心理陰影的影響。這種影響出現的季節性讓他覺得不可思議。每當到了聖誕假期的第十二夜,人們紛紛把聖誕節裝飾品儲藏起來以備來年再用的時候,他腦海中羅茜·達夫的形象又逐漸暗淡、模糊下去。他又能以欣然的態度接受生活,但此刻,他還得忍受。
他試過很多方法力圖擺脫這種陰影的糾纏。就在羅茜死後的第二年,祭日那天,他喝得不省人事,想不起自己是在哪家酒吧喝暈過去,又是誰把他送回格拉斯哥的家中。可那一次大醉換來的卻是一場令人直冒冷汗的噩夢,羅茜·達夫的冷笑聲久久地徘徊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後一年,他去了小鎮邊上的聖安德魯斯西區公墓祭拜羅茜。他一直等到黃昏才出發,以免被人認出來。他把自己那輛破舊的福特車停在離公墓大門最近的位置,把花呢帽子扯到眼睛前方,翻起衣領,提心弔膽地走進潮濕陰沉的公墓。問題是他不知道羅茜·達夫墓碑的具體位置。他只見過轉載於各大報紙的下葬儀式的照片,僅知道墓碑靠近公墓的後方。
他埋著頭,穿行於墓碑之間,感覺自己像個怪胎。他後悔沒帶個電筒,但轉念一想那樣又太引人注意了。公墓的路燈被打開後剛好提供了能讓亞歷克斯認清墓碑上的石刻文字的亮光。他正要放棄尋找的時候偶然發現墓碑就在靠著圍牆的一個安靜角落裡。
那是一塊樸素的黑色花崗石。字母呈金色刻在石頭上,看上去如同剛鑿上去的一樣新。起初,亞歷克斯以一個藝術家的身份,將眼前的這塊墓碑作為一件藝術品來觀察。但是,這種身份沒能維持多久,因為刻在墓碑上的幾個字讓他不能無動於衷。「羅斯瑪麗·瑪格麗特·達夫,生於1959年5月25日。1978年12月16日,被人殘忍地奪去了生命。我們同時失去了一個可愛的女兒、一個溫婉的妹妹。願她安息。」亞歷克斯記得,警方募捐為她買了墓碑,募集到的錢款一定不少,因而才能在墓碑上刻這麼多字。他極力不讓這些文字同多年前的可怕場景聯繫起來。
另一樣叫人無法忽視的東西是墓碑前安放得井井有條的花束。茂盛的花束一直拖到草地上,說明羅茜·達夫還活在許多人的心中。
亞歷克斯解開外衣的扣子,從裡面掏出一支白色的玫瑰花。他蹲下身子,把玫瑰花不顯眼地放在花叢中間。這時一隻手突然搭在他的肩上,嚇得他丟了半個魂魄。濕潤的草地吸收了腳步聲,亞歷克斯沉浸在自己的思想里,絲毫沒有察覺有人靠近。
亞歷克斯猛地轉過身,掙脫那隻手。他腳底一滑,四腳朝天摔在地上,那樣子就如同三年前那個可怕的十二月晚上一樣。他蜷縮著身體,怕有人認出他是誰而踹他一腳。他完全沒料到,那人居然用關切的口氣喊了只有他的朋友才會用來喚他的名字。
「嘿,吉利,你沒事吧?」西格蒙德·馬爾基維茨伸手拉亞歷克斯站起來,「我沒想到會嚇著你。」
「天哪,基吉。在黑漆漆的公墓里從我身後摸過來,這樣子不嚇到我還會怎樣?」亞歷克斯生氣地說,自個兒爬著站起來。
「對不起。」基吉沖著那支玫瑰點點頭,「真不錯,想不到比這更合適的東西了。」
「你之前來過這兒嗎?」亞歷克斯一邊撣掉身上的污泥,一面對著老朋友問道。在昏暗的燈光下,基吉彷彿一個幽靈,皮膚的蒼白色像是從身體里透出來的。
基吉點點頭:「只在祭日來過。但我從沒碰到過你。」
亞歷克斯聳聳肩:「我是第一次來。我想盡了一切辦法想要擺脫,你懂的吧?」
「我想我是永遠擺脫不了的。」
「我也是。」兩人不再作聲,轉身朝入口返回,一路上都陷入了各自糟糕的回憶中。雖然並未挑明,但兩人達成了默契,畢業之後再沒提起過那件事。儘管陰影猶在,但自那時起,兩人誰也沒有承認過。或許是因為這些年來,兩人都避免觸及那些談不出個結果的話題才使得他們的友誼能一如既往的牢固。基吉現在是愛丁堡的一名年輕醫生,兩人無法時常見面,但只要兩人能有機會碰到一起,彼此之間的關係依然如故。
走到大門口,基吉停下說:「想去喝一杯嗎?」
亞歷克斯搖搖頭:「我開了頭就停不下來了。這兒也不是我倆該久留的地方,這裡的很多人依然認為我們殺了人,卻逃脫了法律的制裁。不了,我要回格拉斯哥去。」
基吉擁抱了一下亞歷克斯:「新年的時候我們還能見面吧?市政廣場,午夜?」
「是的,我還有琳,我們會來的。」
基吉點點頭,明白了這寥寥數語中的含義。他揚起手,虛敬了個禮,轉身走進夜色之中。
從那一次後,亞歷克斯再沒有去過公墓。那一次經歷沒能幫他擺脫陰影,他也不希望在那種場合遇見基吉。這種場合太傷感,承載了太多他倆都不願意麵對的東西。
至少他不需要像其他幾人那樣默默地承受這一切。琳知道羅茜·達夫命案的一切。那個冬天過後,琳和亞歷克斯就在一起了。有時候,他也不明白,是否就是這起命案才讓他最終愛上了她,他人生中最大的秘密成了兩人之間溝通的紐帶。
命案是亞歷克斯永遠擺脫不了的心結,是在他記憶中留下的永遠抹不掉的污點。如果有人知曉他的過去,知曉如今依然有眾多的懷疑縈繞在他周圍,那他們一定不願和他交朋友。然而琳知曉這一切,可依然不顧一切地愛著他。
這些年來她的愛無處不在。而且,表明這份愛的終極證據不久即將到來。就在兩個月後,她就要產下他倆期盼已久的孩子了。他們想要在兩人都穩定下來之後才組成家庭,生兒育女,但後來他們發覺等到一切安頓下來之後,這件事又被拖得太晚了。其後他們努力了三年,就在兩人約好了要去不孕症診所時,琳懷孕了。這彷彿是二十五年才等來的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