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章

麥克倫南經過無線電室的時候,聽見有電報進來。他通過解碼譯出了內容:城堡沙灘懸崖上有人想自殺。這種事情不歸CID管,再說他今天休息,來警局只是為了做一些文件清理工作。他本可以事不關己地走出大門,十分鐘後就可到家,喝著啤酒,翻看著報紙的體育版。

他站在無線電室門口朝里說:「告訴他們我這就過去。向安斯特魯瑟借調救生艇。」

接線員吃驚地看了看他,緊接著豎起了大拇指。麥克倫南徑直朝停車場走去。天哪,又是一個棘手的下午。僅是這反常的天氣就讓人產生自殺的衝動。他開車到達現場。

懸崖是自殺的最佳地點之一。多數情況下,如果潮水水位適合,自殺總會成功。海浪遇到海灘後會形成回浪,出乎意料地將人捲入海中,沒有人能在冬天的北海中堅持多久。他記得有幾次驚心動魄的自殺未遂事件,有一次是當地小學的看門人,完全選錯了時間,他入水的地方只有兩米深,沒有撞到岩石上,而是摔在了沙灘上,結果摔斷了踝關節。這樣一場鬧劇的結局是,在他出院後的一天,他拄著兩根拐杖來到一個火車站,卧軌自殺了。

然而,這種情況今天不會出現。麥克倫南肯定今天的潮水很深,海水在東風的猛烈肆虐下,洶湧翻騰。他希望警方能及時趕到現場。

麥克倫南抵達時,現場已經停著一輛巡邏車。賈尼絲和一名制服警靠在低矮的欄杆邊,看著一個年輕人前搖後晃地站在風中,雙臂張開,如同十字架上的耶穌。「別傻站在那兒,」麥克倫南一邊說一邊翻起衣領遮雨,「那邊有一個救生帶,帶繩子的那種,快去拿來。」

男警員順著麥克倫南所指的方向奔去。麥克倫南爬過欄杆,往前靠了幾步:「好了,孩子。」他溫和地說道。

年輕人轉過臉,麥克倫南認出是大衛·克爾——一個爛醉如泥、墮落頹廢的大衛·克爾。那張娃娃臉上的驚恐小眼睛麥克倫南是不會認錯的。「你來晚了。」蒙德口齒不清地說,身體搖搖晃晃。

「永遠不會晚。」麥克倫南說,「無論出了什麼問題,我們都能解決。」

蒙德轉過身面對著麥克倫南,他垂下雙手。「解決?」他的眼中閃著怒火,「就是你們首先把一切弄得一塌糊塗的。真是拜你所賜,人人都把我當成殺人犯了。我沒了朋友,沒了前途。」

「你當然有朋友。亞歷克斯、基吉、湯姆,他們都是你的朋友。」狂風呼嘯,雨水抽打著他的臉,但是麥克倫南眼裡只有他眼前這張驚恐的臉。

「好一個朋友啊,他們不要我了,因為我泄了密。」蒙德舉起一隻手,咬著指甲,「他們恨我。」

「我不這麼認為。」麥克倫南又走近了一步。只要再靠近幾英尺,他就能一把抓住對方了。

「別過來。往後退。這是我自己的事情,與你無關。」

「想想你在這兒幹什麼吧,大衛。想想愛你的人,你會傷透家人的心的。」

蒙德搖搖頭:「他們不關心我,他們更愛我妹妹。」

「告訴我什麼事讓你煩心。」讓他傾訴,救他活命,麥克倫南對自己說。別再讓噩夢重現了。

「你聾了嗎?我已經告訴你了。」蒙德一臉痛苦、齜牙咧嘴地喊道,「你毀了我的一生。」

「不是這樣,你還擁有很多。」

「沒有了。」他像展開翅膀一樣伸出雙臂,「沒人理解我所經歷的一切。」

「讓我試試理解吧。」麥克倫南小步地挪動著。蒙德試圖側著身體往旁邊移,但醉酒後的腳步止不住地在潮濕的草地上打滑,臉上充滿了恐懼的表情。然後,他雙腳離地,一瞬間就從視野中消失了。麥克倫南猛地沖向前,但卻晚了一步。他在懸崖上前後搖擺,幸虧風是迎面吹來,幫助他漸漸平衡了身體。他朝崖下望去。他覺得看見了蒙德掉進水裡濺起的水花,接著,他又看到蒙德的臉在浪花的白沫中閃現了一下。他猛地一轉身朝向正跑過來的賈尼絲和另一名警員。這時另一輛警車開了過來,從車上走下吉米·勞森和另外兩名制服警。「救生帶。」麥克倫南喊道,「拉住繩子一頭。」

他一邊發出命令,一邊脫去大衣和夾克,甩掉了鞋子。麥克倫南抓起救生帶又看了看崖下。這次他看見白沫里伸出了一條深色的手臂。他深吸一口氣,縱身跳下。

這一跳來得緊急,令他心悸。因為迎著風,半空中的麥克倫南覺得輕飄飄的,渺小得微不足道。這種感覺只維持了幾秒。入水的一瞬間就像撞擊在了硬地上,震得他喘不過氣來。喝過了幾大口冰冷的鹹水後,麥克倫南大口地喘著氣掙扎到了水面上,他能看到的只有水面、浪花和白沫。他用力蹬著雙腿,想要控制住身體。

接著,在一陣波谷間,他看見了蒙德,他在左邊幾碼開外的地方。麥克倫南奮力朝他游去,手臂上的救生帶卻有點礙手礙腳。海浪將他托起又推了下去,正好送到蒙德的身邊。他一把抓住蒙德的後衣領。

被他這麼一抓,蒙德不停地揮動雙臂。起初麥克倫南以為他一心求死,想要掙脫,後來他才發現,蒙德是掙扎著想要抓住救生帶。麥克倫南明白蒙德支持不了多久。於是他鬆開救生帶,緊緊地貼住蒙德。

蒙德抓過救生帶,把一條手臂穿進去,想從頭上套過。但是自己的衣領被麥克倫南抓著,因為那是他的生命所系。只有一個辦法,蒙德用另一隻手肘使勁地向後捶打。突然間,他自由了。

他把救生帶套過身體,死命地喘著氣。在他後面,麥克倫南掙扎著靠近,一隻手抓住了系在救生帶上的繩子。他這一抓頗費體力,因為被水浸滿的衣服讓他每向前游一英寸都出奇的困難。冰冷已刺入麥克倫南的骨髓,他的手指開始僵硬麻木。他一隻手抓著繩子,另一隻手臂在兩個人的頭上揮舞,示意崖上的人把他們拉上去。

他能感覺到繩子在被拉動。五個人的力氣能把他們兩人都拉回懸崖上嗎?會有人想起到港口開條船過來嗎?安斯特魯瑟的救生艇開到的時候,他們恐怕早就凍死了。

他們靠近了崖岸。一時間,麥克倫南感覺到了水的浮力。接著,他感覺到的只有被拉離水面的力量。他抬頭看著懸崖上,第一個人蒼白的臉在雨水中顯得模模糊糊。

他們離開水面六英尺的時候,蒙德因為害怕麥克倫南會把自己拖下水,就用力朝下踢腿。麥克倫南抵不過那股力量,又栽回到水裡。他又一次沉到水裡,又一次掙扎到水面。他能看見蒙德的身體慢慢地被拉上懸崖。他簡直不敢相信,這狗雜種居然把他踹下水以求自保。他根本沒有想過自殺,他只是在虛張聲勢、引人注意。

麥克倫南又吐出一口水,他決定支持下去。他要做的就是把頭抬離水面,崖上的人會再把救生帶扔下來的。他們會派一艘船過來的。他們會嗎?

他的體力很快就耗盡了,他鬥不過海水,所以只能任其擺布。他只集中精神讓臉露出水面。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海面下的逆流把他的身體直往下吸,洶湧的海浪如一堵又一堵的黑牆湧向嘴和鼻子。他再也感覺不到寒冷——這種感覺真好。隱約間,他聽到直升飛機的聲音。他的身體正在漂流,在一處讓人感到安寧的地方漂流。「空中/海岸救援隊」,這就是他聽見的噪音。把機頭壓低,下來帶我回家,腦子裡想的事情真有趣,他咯咯笑著又吞了一口海水。

他現在感到身體無比輕盈,大海就像一張床,輕輕搖著他進入夢鄉。巴內·麥克倫南,睡在了大海的波濤之中。

直升機的探照燈在海面上掃了一小時,什麼也沒有。羅茜·達夫的命案奪走了第二條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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