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歷克斯回到宿舍,發現屋裡沒人,感到吃驚。基吉沒說過會出去,亞歷克斯猜想他可能做實驗去了,也有可能去看他的醫科同學了,也有可能蒙德回來後和他一起喝酒去了。他並不因為自己被卡文迪什騷擾了,就擔心基吉也會發生什麼。
亞歷克斯給自己準備了一杯咖啡和一大塊吐司。他坐在廚房的餐桌前,面前放著聽講座時寫的筆記。他一直想對幾位威尼斯畫家作出區分,今晚的幻燈片讓他理清了思路,抓住了重點。他正在筆記本的空白處寫字,歪呆歡蹦亂跳地進來了。「喔,看我今晚過得多開心啊,」他興奮地說,「勞埃德對《以弗所書》的研究真是太有啟發意義了。他從文本當中讀出了多少意義啊!」
「你過得那麼愉快,我很開心。」亞歷克斯心不在焉地說。自從和他的教友混到一起後,歪呆每次回來總是如此風風火火,從不例外。因此,亞歷克斯從不特別在意。
「基吉在哪兒?還在工作?」
「他出去了,不知道上哪兒了。如果你還要燒水的話,那我再喝一杯咖啡。」
水壺剛放到灶台上,他們就聽見前門開了。讓人吃驚的是,只有蒙德一人進屋,沒有基吉。「你好,陌生人,」亞歷克斯說,「她把你扔出來了?」
「她要趕著寫論文。」蒙德一邊說一邊拿了個杯子,往裡面加了點咖啡,「如果我留在那兒的話,她一定會抱怨到早上,那我就別想睡覺了,所以我覺得還是加入你們為好。基吉去哪兒了?」
「我不知道,我又不是他的保姆。」
「《創世記》第四章,第九行。」歪呆得意揚揚地說。
「老天爺,歪呆啊。」蒙德說,「禮拜還沒結束啊。」
「上帝永遠不會結束,蒙德。我也不期望像你這樣淺薄的人會明白這一點。虛假的上帝,這就是你所崇拜的。」
蒙德笑笑:「也許吧,但她真的很棒。」
亞歷克斯哼了一聲說:「我受不了了,要去睡了。」他撇下還在爭吵的兩人,回到了完全屬於自己的那間安寧的小屋。卡文迪什和格林哈爾希搬走後,沒有人再搬進來,所以亞歷克斯搬進了卡文迪什的房間。他在門口停下,瞥了一眼音樂室。他已經記不清上一次他們四個人坐在那兒創作音樂是什麼時候了。這個學期之前,四個人沒有哪一天不擠在這個小房間里玩上至少半小時的音樂。可如今這樣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同樣逝去的還有彼此間的親近感。
或許這種情況是伴隨人的成長自然而然出現的,但亞歷克斯卻更相信是因為羅茜的死讓大家更深入地了解了彼此。目前看來,這不是一段有教育意義的經歷。蒙德完全把自己封閉在了自私和性當中;歪呆沉迷於另一個世界,這個世界的語言叫人無法理解;只有基吉還與自己保持親密的關係。可現在連他也神秘失蹤了。而在這一切的背後,一種相互猜疑的不和諧氣氛正侵蝕著他們的日常生活。
一半的自己希望一切都能回到過去的正常狀態,而另一半則明白,有些事情,一旦破碎,無論如何都無法恢複。想到恢複,他記起了琳,臉上不禁露出笑容。這個周末他要回家,要和琳到愛丁堡去看一場浪漫喜劇電影,這是恢複正常生活的開始。兩人之間默契地認為不應該去柯科迪,那裡有太多惡毒的流言。
但他覺得應該告訴基吉,他今晚就打算告訴他。但是,他需要等他回來。
基吉願意傾其所有以脫離此刻的處境。他被關在地牢里已經好幾個小時了,冰冷的空氣刺入了他的骨髓,地上的一攤尿液已經結成了冰。可雙手到現在還沒有掙脫開。手臂和大腿上感到一陣陣的麻痹和痙攣,痛得他不時發出撕心裂肺的喊叫。最後,他感到繩結有所鬆動了。
他越過尼龍繩抓著下巴,頭用力地擺動。繩子又鬆了許多,孤注一擲的努力讓他產生了幻覺。他向左邊一扯,又朝後面一拉,他反覆這樣,直到繩子最後鬆開,他才放聲大哭。
第一個難關度過後,接下來的就容易多了。他的雙手一下子自由了,雖然還覺得麻木,但總算自由了。手指冰冷,腫得如同超市裡的臘腸,他把手伸進夾克,藏在胳肢窩下。他忽然記起寒冷是思想的強敵,會讓你的腦筋放慢速度。
他不斷地回憶和運動。現在他的手臂可以自由活動了,他可以在原地小跑。此刻,他希望自己有吸煙的習慣,這樣他身邊就有火柴或者打火機了,可以驅散這恐怖的黑暗。「官能被剝奪了。」他自言自語說,「打破靜默,和自己說話,唱歌。」
手上如針刺一般,疼得他不停地扭動身體。他伸出手,劇烈地搖晃著,左右手反覆地互相按摩,漸漸有了感覺。他摸摸石壁,慶幸還能感覺到粗糙的砂石。他擔心自己的手因為血流不暢會造成永久損傷,手指依然紅腫、發麻,但至少有了感覺。
他支撐著自己站起來,慢慢地抬起一條腿開始小跑。脈搏漸漸加快,恢複正常的速率後他就停下腳步。他想起自己痛恨的體育課,那個虐待狂老師和沒完沒了的訓練、越野和橄欖球。「運動加回憶。」
他能活下來!也許。
清晨來臨,基吉還是沒有回來。亞歷克斯擔心地走到基吉的房門口,人不在。很難斷定基吉是不是回來睡過了,因為開學以來基吉的床從沒收拾過。他回到廚房,看見蒙德正埋頭喝著一大碗椰汁爆米花。「我很擔心基吉。我想他昨晚沒回來。」
「你可真像個大媽,吉利。難道你沒有想過他也許正和別人睡覺嗎?」
「我想他至少會說一聲的。」
蒙德哼了一聲說:「基吉不會。如果他不想讓你知道的話,你永遠都不會知道。他可不像你我那樣活得那麼透明。」
「蒙德,我們生活在一個屋檐下多久了?」
「三年半了。」蒙德看看天花板說。
「基吉有多少個晚上是在外面過的呢?」
「我不知道,吉利。你不覺得,我自己也常常不在大本營嗎?我可不像你,在這四面牆之外我還有自己的生活。」
「我可不是和尚,蒙德。但據我所知,基吉從未徹夜不歸。我擔心是因為不久之前歪呆還被達夫兄弟打得不成人樣。昨天我也被卡文迪什和他的托利黨朋友死纏著不放。萬一基吉也被人纏住了呢?萬一他進了醫院呢?」
「萬一他和人搞上了呢?聽聽自己說的話吧,吉利,你啰嗦起來真像我媽。」
「操你的,蒙德。」亞歷克斯抓起自己夾克朝大門走去。
「你去哪兒?」
「打電話給麥克倫南。如果他告訴我我聽起來像他媽,那我就閉嘴,行了吧?」亞歷克斯砰的一聲關上門走了。他還有另一層擔心並沒有告訴蒙德。萬一基吉出去獵艷被抓了呢?那就真是個噩夢了。
他來到行政樓的電話亭,撥通了警局的號碼。讓他吃驚的是,電話直接轉給了麥克倫南。「探長,我是亞歷克斯·吉爾比。我知道自己可能在浪費您的時間,但我很為基吉·馬爾基維茨擔心。他昨晚沒回來,這可從來沒有過……」
「自從麥齊出事之後,你就感到不安了?」麥克倫南說。
「是的。」
「你現在在法夫園嗎?」
「是的。」
「別走開,我過來。」
警察如此重視,亞歷克斯不知道是該感到安慰還是擔心。他心情沉重地回到屋子裡,告訴蒙德警察會來。
「讓他那張喪氣臉走進這屋子,真是要感謝你了。」蒙德說。
麥克倫南到的時候,歪呆也來了。他摸摸自己尚未痊癒的鼻子說:「這次我和吉利站在一邊。如果基吉和達夫哥倆纏在一起的話,他現在肯定躺在重症監護室里。」
麥克倫南仔細地詢問了亞歷克斯昨晚發生的一切:「你不知道他可能去哪裡了?」
亞歷克斯搖搖頭:「他沒說要出去。」
麥克倫南狡黠地看了亞歷克斯一眼:「他是去找男色了,你知道嗎?」
「什麼找男色?」歪呆問。
蒙德沒理他,盯著麥克倫南說:「你在說什麼?你說我朋友是個變態?」
歪呆看上去更糊塗了:「什麼找男色?你什麼意思,變態?」
憤怒的蒙德轉過臉對歪呆說:「找男色是同性戀做的事。在公廁里搭訕陌生人,然後和他們亂搞。」他用大拇指指指麥克倫南,「鬼知道為什麼,這個警察認為基吉是同性戀。」
「蒙德,別說了。」亞歷克斯說,「這個話題我們一會兒再說。」亞歷克斯充滿威嚴的口氣讓另外兩人大吃一驚,話題的轉換讓他們摸不著頭腦。「有時候他會去愛丁堡的一家酒吧。在聖安德魯斯的時候,他從不提起此事。你覺得他被捕了嗎?」
「我來之前查過拘留記錄了,他沒落到我們手上。」話音剛落,他的對講機響了,他走到大廳里去接聽。他的話傳到了廚房裡。「城堡?你開玩笑吧……我已經猜到是誰了。叫救火隊趕去。我們在那兒碰頭。」
他回到廚房,顯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