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四個人希望謀殺案只是他們在九天里的一次奇遇,但是這美好的願望被報紙上有關葬禮的報道給打得粉碎。各大媒體的頭條接二連三地報道了葬禮的情況。鎮上的人如果沒有讀到謀殺案的報道的話,這一次的報道他們是定然不可能錯過的。

這一次,又是亞歷克斯第一個遭了殃。幾天後,在離開超市回家的路上,他從植物園的盡頭抄近路,剛巧遇上亨利·卡文迪什和他的一幫朋友跑了過來。他們身穿橄欖球運動服去參加訓練,一看見亞歷克斯就發出一片噓聲,上前圍住他,推推搡搡。他們把他困在中間,逼到草地邊緣,摔到泥濘的地上。亞歷克斯在地上打滾,想要避開這幫人的亂打亂踢。看上去他不會有歪呆那樣的遭遇,此刻他更多的是感到氣憤而非害怕。突然,橫空飛來的一腳落在他的鼻子上,他隨即感到一股鮮血湧出。

「滾開。」他邊喊邊擦去臉上的污泥和血漬,「你們給我滾開!」

「該滾的人是你,你這個殺人犯。」卡文迪什喊道,「這裡不歡迎你。」

就在這時,傳來一個從容的聲音:「難道你就受歡迎嗎?」

亞歷克斯揉了揉眼睛,看到吉米·勞森站在人群外。他看了好一會兒才通過警服認出了勞森,那一刻他心裡不由地感到高興。

「走開。」愛德華·格林哈爾希說,「這不關你的事。」

勞森把手伸進夾克里,掏出警徽。他漫不經心地打開警徽說:「我想這回你明白了吧。現在,告訴我你們的名字。我想這事應該報告校方。」

突然,這幫人又變成了小孩子,鞋子在地上反覆磨蹭,低下頭一直盯著地上,嘀嘀咕咕極不情願地說出經過,讓勞森在筆記本上記下。此時,亞歷克斯也站了起來,渾身泥濘不堪,他看著被打爛在地的物品。一瓶牛奶潑到了整條褲子上,塑料瓶里的檸檬乳順著大衣的袖子淌下來。

勞森趕走了那幫打手,站在那裡看著亞歷克斯,臉上還帶著笑容:「你看上去糟糕極了。算你運氣好,我剛好路過。」

「你不是在執勤吧?」亞歷克斯說。

「不,我就住在街角那兒。我出門是來拿郵件的。來吧,到我家裡去,把傷口清洗乾淨。」

「真的很謝謝你,不過沒這個必要。」

勞森笑笑說:「你可不能這個樣子走在聖安德魯斯的大街上。嚇壞了那些高爾夫球手,你可要被抓起來的啊。而且,你還在發抖呢,該喝杯熱茶壓壓驚。」

亞歷克斯不想再爭辯。氣溫正降回到冰點,他可不想全身濕淋淋地走回家。「那就謝謝了。」

他們拐進一條嶄新的街道,嶄新到路面都還沒來得及鋪。走過幾塊狹小的地皮後,他們進入了建築地塊。勞森繼續朝前走過已完工的幾處房屋,停在一輛有篷卡車前,卡車停在一處看起來會被當作前院使用的地方。後面是被篷帆布遮蓋起來的四面牆和大橫木組成的一間屋子,看起來完工後它會比四鋪位的卡車像樣很多。「我在給自己建房子呢。」他一邊說一邊打開車門,「整條街都在造房子。大伙兒也會為別人的房子出把力。那樣的話,領著普通警員工資的我就能住上警察局長檔次的房子了。」說完他鑽進卡車裡,「不過目前,我住車裡。」

亞歷克斯跟了進去。卡車內很舒適,一個攜帶型的煤氣加熱器向狹小的空間內吐出又干又暖的氣流。車內的整潔讓亞歷克斯吃驚。大多數單身男人的住所形如狗窩,但勞森的住處一塵不染。所有金屬都閃閃發亮,油漆刷得光潔清新;窗帘色調明亮,整齊地打了結;找不出一絲凌亂的地方,每件物品都各得其所:書在架子上,杯子懸在掛鉤上,磁帶放在盒子里,建築師的設計圖掛在隔板上。車內唯一看得出有人居住跡象的就是灶頭上一隻煮著東西的鍋。兵豆湯的香味縈繞在亞歷克斯頭頂。「真好。」他由衷地說。

「有點擠,但是保持整潔的話,也不會感到特別壓抑。把夾克脫了吧,掛到加熱器上烘乾。你得洗洗臉和手,廁所在那兒,廚房後面。」

亞歷克斯擠進小小的隔間。他照著水槽上的鏡子,天哪,他整個人一塌糊塗。臉上滿是乾結的血漬和污泥,檸檬乳黏在頭髮里,怪不得勞森要他洗洗乾淨。他放了一水槽的水,把自己擦乾淨。他從廁所出來的時候,看見勞森正靠著灶台。

「乾淨多了。挨著暖氣坐下吧,過一會兒身上就會幹了。來杯茶嗎?或者我自己熬的湯。」

「還是喝湯好。」勞森舀出一碗熱氣騰騰的金黃色的湯,裡面還漂浮著大塊的火腿肉。他把湯放在亞歷克斯面前,遞給他一個調羹。「請恕我冒昧,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呢?」亞歷克斯問。

勞森在他對面坐下,點了一根煙。「因為我替你和你的朋友抱不平。你們的所作所為完全出自公民的責任感,卻被當作了壞人。我覺得自己也該負一部分責任。如果那晚我能四處巡邏,而不是干坐在車裡的話,或許能當場抓住兇手。」他仰起頭,吐出一串煙圈,「因此我認為不是當地人乾的,因為熟悉那地方的人肯定知道,晚上那一帶有警察巡邏。」勞森做了個鬼臉:「我們沒有足夠的燃油補貼,所以只能把警車停在某個地方。」

「麥克倫南還是認為是我們乾的?」亞歷克斯問。

「我不知道他怎麼想的,孩子。跟你說實話吧,我們進退兩難了,所以你們四個現在處在了第一線。達夫一家要讓你們血債血償,而且依我剛剛看見的事實來說,你的朋友們也開始針對你們了。」

亞歷克斯哼了一聲:「他們不是我的朋友。你真的要告發他們嗎?」

「你想讓我告發嗎?」

「不想,他們只是在報仇罷了,我覺得他們不會再來找我麻煩了。我真怕爸媽知道這件事後會停發零用錢。我更擔心的是達夫一家。」

「我認為他們不會來騷擾你們了,我的同事警告過他們了,你的夥伴麥齊剛剛挨了他們一頓狠揍。葬禮之後,他們脾氣很壞。」

「我不怪他們,我只是不想有歪呆那樣的遭遇。」

「歪呆?你是指麥齊先生?」勞森皺了皺眉。

「是的,那是他學校里的綽號,取自大衛·鮑伊的一首歌。」

勞森笑笑:「當然,『基吉星團與火星蜘蛛』。所以你叫吉利,對吧?西格蒙德就叫基吉。」

「一點沒錯。」

「我不比你們大多少。那麼克爾先生叫什麼?」

「他不是鮑伊的歌迷。他喜歡弗洛伊德,所以他叫蒙德——瘋狂的鑽石,懂了嗎?」

勞森點點頭。

「話說回來,湯很好喝。」

「我媽媽教的秘方。那麼,你們幾個是老朋友了?」

「我們上高中的第一天就認識了。從那時候起,我們一直都是最要好的夥伴。」

「每個人都需要有自己的夥伴,就像工作一樣。你和同一批人共事一段時間,你們就成了兄弟。必要的時候,你會為他們犧牲自己。」

亞歷克斯笑著表示理解:「我懂你的意思,。對我們也是一樣的。」或者對過去的我們一樣,他想,胸中感到一陣悲傷。這個學期,情況起了變化。歪呆一直同他的教友待在一起,除了上帝,沒人知道蒙德去了哪裡,他突然發現,為羅茜的死付出感情代價的不只是達夫一家。

「所以,必要時,你們也會為了對方而撒謊?」

調羹停在了亞歷克斯嘴邊,這才是這一切優待的最終目的。他把湯碗推開,站了起來,去拿他的夾克。「謝謝你請我喝湯。」他說,「我現在沒事了。」

基吉很少感到寂寞。作為獨生子,他已經習慣了獨處,也從不缺乏娛樂活動。別的父母抱怨他們的孩子在假期中閑得發悶時,基吉的母親總是看著他們,以為他們精神不正常。

但是今晚,寂寞之感悄然潛入了法夫園的這座小屋子。他有的是能讓他忙得不可開交的作業,但今天他極其渴望有人陪伴。歪呆背著吉他出去了,去學如何用三根弦讚美上帝;亞歷克斯和卡文迪什他們打完架,又同勞森做了一番從友好到敵對的談話後,心情很糟糕地回來了。他換了身衣服,然後出門去聽關於威尼斯畫家的講座了;蒙德不知道去了哪裡,或許在同女人睡覺。

基吉上一次和人發生關係還是在羅茜·達夫死前很久。那晚,他去了愛丁堡,到一家從未去過的同性戀酒吧。他站在吧台前,手裡擺弄著一杯貯藏啤酒,偷偷地朝兩邊張望,努力迴避著與他人對視。差不多半小時後,有個近三十歲的男人走到他旁邊,那男人穿著細帆布牛仔褲、襯衫和夾克,相貌堂堂,風格有些粗獷。他有意搭話,最後兩人在廁所里迅速而滿意地搞了一陣。

基吉強烈地渴望著那種比同陌生人隨意邂逅更進一層的關係。他需要一種能讓他的夥伴坦然接受的關係,他渴望求愛和浪漫,他渴望有一個能和他產生親密關係的人,這種親密不僅僅是身體的結合。他渴望有男友、情人、伴侶。但他不知道該怎麼找尋。

大學裡有一個同性戀社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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