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亞歷克斯的預言實現得比他料想的快得多。幾天後,他正走在通往藝術史系的北大街上,看見亨利·卡文迪什和他的一幫死黨穿著紅色的法蘭絨長外衣,正大搖大擺地迎面走來,那神情彷彿這裡是他們的地盤。他看到卡文迪什推了推另外一個人,說了些什麼。當亞歷克斯走到他們跟前時,發現自己被這幫穿著校服的年輕人圍在了中間,他們正斜眼盯著自己。

「我很驚訝,你居然還敢在這兒露臉,吉爾比。」卡文迪什輕蔑地說。

「我想我比你還有你的同伴們更有權利在這幾條街上走路。」亞歷克斯溫和地說,「這是我的家鄉,不是你們的。」

「你的家鄉可不怎麼樣,這兒的人偷了車,卻不受懲罰。我真不敢相信,你們幹了壞事卻不用上法庭。」卡文迪什說,「如果你們用了我的『路虎』來掩飾罪行的話,那你們要防的可就不只是警察了。」

亞歷克斯想要穿過人群,可是他被堵在了中央,被那些人的肘子和手左推右擠。「滾開,亨利,我們和羅茜的死毫無瓜葛。是我們去求救的,是我們竭盡全力想救她。」

「那麼警察相信你們了。」卡文迪什說,「要是這樣,他們比我想的還蠢。」就在這時一記拳頭晃過眼前,正中亞歷克斯的下肋。「讓你偷我的車!」

「看不出你還挺有想法的。」亞歷克斯喘著氣說,忍不住繼續刺激卡文迪什。

「學校沒把你開除,真是可恥。」另一個人喊道,一邊用瘦削的指頭戳亞歷克斯的胸口,「不管怎樣,你是個下三濫的小偷。」

「天哪,聽聽你們自己說的,像是糟糕的喜劇小丑。」亞歷克斯突然發怒了。他壓低了身體,向前衝去,他想起了橄欖球運動裡面的動作。「給我讓開。」他叫喊著,氣喘吁吁地衝出人群後轉過身子,嘴角一撇做出輕蔑的表情,「我要去聽課了。」

他突然的爆發,讓那群人吃了一驚,卡文迪什沖著亞歷克斯喊道:「我以為你要趕著參加葬禮呢。殺人犯難道不該去參加葬禮嗎?」

亞歷克斯轉過身。「什麼?」

「沒人告訴你嗎?羅茜·達夫今天下葬。」

亞歷克斯飛奔在大街上,身子氣得發抖。他方才感到了害怕,這一點他承認。就在剛剛那個地方、那一刻,他害怕了。他沒料到卡文迪什會拿羅茜的葬禮奚落他。他也無法接受居然沒人通知他今天舉辦葬禮。倒不是他想去參加,但至少應該有人告訴他。

他想知道此刻朋友們都在幹嗎,也希望伶牙俐齒的基吉不會亂說。

基吉走進一間解剖課的教室,迎接他的是一陣叫喊:「盜屍者來了。」

他高舉雙手,接受醫科生們並無惡意的嘲弄。如果有人會利用羅茜的死來製造一些黑色幽默的話,那就一定是這幫人了。「學校發給我們的解剖屍體有什麼問題嗎?」教室另一端有人喊著。

「基吉覺得她太老太丑了。」有人回答,「所以他才要到外面自己去找些細皮嫩肉。」

「好吧,別再說了。」基吉說,「你們這是眼紅我比你們早得到實習的機會。」

幾個同學過來圍著他:「感覺怎麼樣啊,基吉?我們聽說,你們發現她的時候,她還活著。你們害怕嗎?」

「是,我害怕了。但我更覺得難過,因為我沒能救活他。」

「嗨,夥計,你已經儘力了。」有人安慰他說。

「儘力了,可還是一團糟。這麼些年來我們往腦袋裡塞了那麼多醫科知識,可真碰上了什麼事,我根本不知道如何下手。哪怕一個救護車司機也能救活羅茜的命。」基吉聳聳肩,順勢脫下外套扔在椅子上,「我覺得很沒用。這也讓我明白,真正要做一名醫生,就必須先從對待活生生的人開始。」

一個聲音從眾人的身後傳來:「這是很寶貴的一課,馬爾基維茨先生。」不知不覺中,老師已經走進了教室。「我知道我的話沒有多少安慰作用,但法醫告訴我,你們發現她的時候,人已經救不活了,她失血過多。」他拍了拍基吉的肩膀,「恐怕我們都沒有創造奇蹟的能力。好了,女士們先生們,都坐下吧。我們這學期還有重要的工作要做呢。」

基吉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依然心不在焉。他依然能感覺到羅茜的血在他手上流淌,她微弱得時有時無的心跳,她那冰冷的身體,他能聽見她越來越弱的呼吸,他能感到舌頭上的銅銹味。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度過這一關,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當成醫生。他覺得無論做什麼事,結果總是失敗。

幾英里之外,羅茜的家人正準備讓女兒下葬。警方歸還了屍體,達夫一家開始了漫長的悲傷之旅。艾琳對著鏡子整整帽子,沒有意識到自己臉上的痛苦表情。這些天來,她顧不上化妝。何必要化妝呢?她的目光獃滯沉重。醫生開給她的葯並沒有減輕痛苦,只是把痛苦逼出了她的感受範圍,讓她只能沉思,卻無法體驗。

阿奇站在窗前,等著靈車。斯特拉斯基尼斯教堂僅在幾百碼之外。家人決定跟在靈柩後面,陪伴羅茜走過最後的旅程。阿奇寬闊的肩膀向下垂著,過去的幾個禮拜,他老了許多,成了一個不想與這個世界再有任何瓜葛的老人。

布萊恩和科林穿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整齊,他們在廚房裡喝著威士忌。「我希望那四個傢伙能離得遠遠的。」科林說。

「讓他們來吧。我等著他們呢。」布萊恩說,英俊的臉上顯出冷酷的表情。

「今天不是時候,布萊恩。別胡來,好嗎?」科林喝掉杯中的酒,砰地放在滴水板上。

「來了。」父親向他們喊道。

科林和布萊恩交換了眼色,心照不宣地同意讓今天平安無事地過去,不給他們自己和妹妹丟臉。他們抻了抻身體出去了。

靈車停在屋外。達夫一家垂著頭,走在門前的小路上。艾琳整個人靠著丈夫的手臂,他們走到靈柩的後面。在他們身後,是穿著素服的朋友和親戚,在最後的是警察。麥克倫南領著一小隊警察,他很高興有幾個人在輪休的日子依然能到崗。這一次,媒體的態度很慎重,在報道的口徑上達成了一致。

村民站在通往教堂的街道兩旁,許多人自動地加入了緩緩行進的送葬隊伍,朝著佇立在山上能俯瞰整個聖安德魯斯的灰色石砌教堂走去。所有人都進了教堂之後,整個教堂變得十分擁擠,有的人只能站在兩側的過道和後排。

葬禮簡短而正式。艾琳顧不上考慮細節,阿奇要求儀式能簡則簡。「葬禮是我們必須走的程序。」他對牧師說,「但我們不是憑葬禮來記住羅茜。」

麥克倫南覺得葬禮上的輓詞異常辛酸。這種輓詞應該獻給那些過得相當充實圓滿的人,而不是用在羅茜這樣一個還沒來得及品嘗生活滋味的姑娘。宣讀祭文時,他低頭默哀,知道凡是認識羅茜的人都不會覺得一場葬禮就能了結這一切。只要他手頭的任務還沒有完成,這些人就永遠不會得到安寧。

然而,目前的情況是,他越來越無法滿足他們的期望了。調查已經完全停滯了。最近找到的證物只有一件開襟羊毛衫,上面有殘留的油漆。但是從那四個學生宿舍里取來的衣物沒有一樣能與之吻合。總部已經派了監察員審核他和他手下的調查工作,暗示他們沒有盡全力查案。但是監察員稱麥克倫南的表現值得表揚,不過沒有為案情的突破做出任何指示。

麥克倫南發現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把注意力拉回四個學生身上。他們的不在場證據實在不足信,吉爾比和克爾都對羅茜有好感,另外一名酒吧女侍應多蘿茜在做證時不止一次提到這一點。「那個大個子長得有點像黑頭髮版的瑞安·奧尼爾,他對她動了歪念。」多蘿茜說,「那個矮個子,他總纏著羅茜。倒不是羅茜給他機會,她說那人自以為羅茜看得上他。羅茜說,另外那個大個子,如果再大五歲,她倒是願意和他約會。」

所以,他們倆存在潛在的動機。當然他們也有運輸女孩屍體的最佳交通工具。沒有司法上的證據並不意味著他們實際上沒有使用「路虎」車。隔離血跡保持車內乾淨,只需要用油布、防潮布,甚至一塊厚的塑料布就行。毫無疑問,殺害羅茜·達夫的人一定有輛車。

基於此,兇手一定是特里尼蒂街附近的住戶。問題在於,所有介於十四到七十歲的特里尼蒂街男性住戶都已經調查過了。他們不是離家外出,就是在家睡覺,均有確鑿的不在場證明。他們曾密切關注過一對十來歲的男孩,但沒有任何證據可以將兩人與羅茜和謀殺案聯繫在一起。

另外,司法取證也讓吉爾比看起來不像嫌疑犯。警方在羅茜衣物上發現的精液屬於一個神秘人物。這個強姦殺人犯是O型血。亞歷克斯是AB型,這就意味著他沒有強姦羅茜(除非他戴了避孕套)。但是馬爾基維茨、克爾、麥齊都是O型血,所以理論上,兇手就是他們其中之一。

他不認為克爾是兇手,但麥齊有嫌疑,這點毫無疑問。麥克倫南已經聽說這個年輕人突然皈依基督教,覺得這一定是出於負罪感。馬爾基維茨就是另一種情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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