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四章

艾倫·布爾克利下車去關車庫的門,注意到他的氣息在夜晚的空氣中噴成一陣陣白煙。真的是嚴寒刺骨。冬季真的發威了。有一個無須走太多路的目標也好。他最不需要的就是手指凍僵而笨手笨腳地進行工作。不過沒有什麼比一場大火更能讓人打從心底暖和起來了,他帶著諷刺的笑容想著,一邊轉動引擎,讓暖氣吹送出溫暖的火紅色預兆。

他的目標是位於市鎮邊緣小型工業區深處的一間專業塗裝工廠。這是他頭一次可以無須從選定的停車處走路過去,因為目標旁邊的建築是一間汽車車體修理製造廠。總是會有五、六輛處於不同重新烤漆或修復程度的事故車停在外頭,多一輛車並不會變得引人注目。他恰巧知道一件事,受雇巡邏這個工業區的警衛從不曾在兩點至三點半之間出現。布爾克利觀察他已久,知道這個傢伙是貪婪老闆們的受害者。他有太多廠房需要看守,所以沒有足夠的時間好好一一巡視。

他轉進高大的倉庫間、通往園區深處的窄小通道,緩慢而小心翼翼地行駛到通往汽車修護廠的支路。他將引擎熄火,關掉車燈,然後檢查工具包里是否有東西自口袋掉落。一應俱全:繩子、散發汽油味的銅製打火機、一盒內有十七支的香煙、折角的紙板火柴、昨天的晚報、七刃瑞士小刀和一團沾了油的手帕。他探身從前座置物箱拿出體積雖小卻十分明亮的手電筒。閉上眼,深呼吸三次,他準備好了。

布爾克利下了車,快速地四下探看。他的視線環顧圍繞著修車廠的車輛,對於藏在支路轉彎處一間倉庫陰影下的沃克斯豪爾車頭卻視而不見。因為沒有引擎的轟隆聲或朦朧的車燈讓他驚覺,所以他未曾留意到自己不久前才從那輛車旁邊經過。確定放眼所及之處無一動靜後,他抄近路穿過柏油碎石空地來到塗裝工廠。老天啊,這一次會該死的壯觀,他心滿意足地想著。他不介意打賭,當這個工廠起火後,會殃及一兩棟其他的建築。再來兩起像這樣的大火,吉姆·潘德伯里就會說出:「去他媽的預算。」然後將他升為全職消防員。他跟莫琳累積債務的速度,就像貓身上的跳蚤迅速增生一般。全職消防員的薪水甚至不夠支付借款的利息,但是在他能徹底找出讓他們得以勉強糊口的辦法之前,這至少可以應付一下債權人。

每當布爾克利任憑自己籠罩在債台高築的陰影下時,他的心裡便產生亂七八糟的擔憂與逐漸將自己吞噬的恐懼。他搖搖頭,將這一切拋至腦後。除非十分專心,否則他將無法進行這件事,只要他想到自己所積欠的金額,腦袋便一陣發昏,無法想出怎麼可能以別的方式成功地全身而退。他不斷告訴自己,他所做的事情是唯一能讓自己活下去的方式。在布爾克利出現前,死去的那名流浪漢早已放棄求生的掙扎了。所以現在他必須阻止一切會令自己分心的事,專註在得到正確的結果而且不被逮到。

他若被捕,一切就前功盡棄了。他將永遠無法還清債務。莫琳永遠不會原諒他被捕。

布爾克利將手伸進工業廢料車與工廠的牆面間,手指抓住事前收在那兒的袋子。這一次,他最好的潛入方式是從辦公室的窗戶取道。他並不擔心任何剛好從支道上走過或開車經過的人會一覽無餘。這裡的廠房都沒有夜間營運,保安人員在一個鐘頭內還不會出現,塗裝工廠是七英尺高的圍牆前的最後一棟建築。沒有人會走捷徑到這兒來。

不消五分鐘他便潛進了室內,熟練的手只花了七分鐘架設他一貫使用的引信。香煙的煙霧向上翻騰,香煙的甜味混合瀰漫在工廠空氣中的油漆化學味撲鼻而來,這是最芬芳的氣味。油漆會熊熊燃起,宛如沙漠中的火柱,布爾克利滿意地想著,一邊向後退地走在漆黑的通道里,雙眼不曾自悶燒的引信上移開。

他摸索身後用以潛入工廠的那間辦公室敞開的門道。不過觸及的不是空洞的空間,反而是他的手指刷過溫暖的布料。他嚇得趕緊轉過身,手電筒的直射猶如突然拋擲而來的一杯酒,刺痛他的雙眼。睜不開眼睛的他試著眨眼避開強光。他掙扎退離門口,但是由於失去了方向感,他只能跌跌撞撞地側身倚著牆面而行。接著光線移動,他聽見門砰然關上的聲音。

「你該死地被捕了。」一個女人的聲音說,「艾倫·布爾克利,我以涉嫌縱火之名逮捕你。」

「不!」他像一隻被逼入絕境的動物般大吼,全力沖向光源。他們相撞後四肢糾纏跌在地上,辦公室傢具發出撞擊聲。在他身下的女人像一隻狂怒的小貓,掙扎扭動著,不過他的身形較重也較強壯,多年來消防員的訓練鍛煉了他的上半身。

她試圖用手電筒擊打他,但是他輕易地用肩膀抵擋了她的攻擊,使得手電筒掉落並滾過地面,然後被一個檔案櫃擋住。手電筒微微搖晃,投射出晃動的光線。現在布爾克利看得到她的臉孔,她堅毅地齜牙咧嘴試著反擊。如果他可以看見她,她也可以看得到自己。布爾克利驚慌失措的腦袋尖聲叫喊。

他若被捕,一切就前功盡棄了。他將永遠無法還清債務。莫琳永遠不會原諒他被捕。

他抬起膝蓋壓住她的下腹部,俯身壓得她無法呼吸。他用前臂扼住她的喉嚨,把她釘在地上。當她吐出舌頭迫切地想呼吸時,他用另一手抓住她的頭髮,把她的頭頂著前臂往前使勁一拉。與其說聽到,不如說是感覺有東西斷裂了。突然間,她癱軟下來。打鬥結束。

布爾克利從她身上退開,像胎兒一般蜷縮在地上。他自喉嚨發出一聲低泣。他做了什麼事啊?答案他心知肚明,但是他必須在腦中不斷重複這個問題。他搖晃著跪在地上,垂著頭像一隻失寵的小狗。他不能把她留在這兒。他們很快就會發現她。他得把她移到別處才行。

他自雙唇間發出長長的呻吟。他強迫自己觸碰那個在想像中早已感覺死亡而冰冷的屍體。不知怎的,他以消防員一貫的扛姿將女人的屍體拖上肩膀,步履蹣跚地穿過門,回到火源處。他越過現在已散發刺鼻煙味的引信,繼續走到層層貨架旁,貨架上擺滿一箱箱等待裝上貨車的油漆。此處的火會燒得很旺,不會留下什麼鑒識人員可用的東西,也絕對不會留下任何能將他與她牽上關聯的東西。他將四肢癱軟的屍體放在地上。

擦去眼中的淚水,布爾克利轉身跑進熱情的寒夜中。事情怎麼會演變成這樣?一點歡愉的時光、嘗試一下好生活的滋味,怎麼會讓他落到這步田地?他想倒在地上,像狼一般嗥叫。但是他得加緊腳步,回到車上,回覆召集他到火場的呼叫。他得撐過去。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莫琳。

他若被捕,一切就前功盡棄了。他將永遠無法還清債務。莫琳永遠不會原諒他被捕。

「你不是應該在賽福德嗎?」他問。

「我帶著手機。從這裡走高速公路到那兒,只比從我的小屋出發多一個半鐘頭的路程。而我們需要討論一下我們得到的東西,以及下一步該怎麼走。」

「那你最好先進來。」

卡蘿閱讀東尼報告所需的時間,比他閱覽她所帶來的照片與錄像帶的時間還來得長,不過他不介意。他不斷回放帶子,和翻閱標有日期的照片,他的嘴唇掛著一絲微笑,眼裡燃起熊熊的火焰。終於,卡蘿讀到了末了。他們都有著心照不宣的眼神,讓彼此知道他們的推測是對的,而且現在他們能提出一個不會再被忽視的案子。「幹得好,博士。」卡蘿說。

「幹得好,總探長。」他回應道。

「側寫師說,申冤在我。」

他瞭然地低下頭,「我真希望夏茲一提出這個想法的時候,我能多注意一點。如此一來,或許我們就無須付出這麼高的代價來完成這件事。」

卡蘿剋制不住伸出手握住他,「別胡說了,東尼。沒有人會基於她在課堂中所想到的東西而展開調查行動。」

「其實,我不是那個意思。」他用手指順了順頭髮,「我的意思是,我是一名心理學家。我應該看出來她不會就此放手。我應該跟她討論一下,讓她覺得自己不是被質疑,探討各種不會讓她涉險,又能讓事情有進一步發展的方法。」

「你或許也可以說這是克莉絲·狄凡的錯。」卡蘿迅速地說,「她知道夏茲要去拜訪文斯,而她讓她單槍匹馬地去了。」

「你以為克莉絲利用她寶貴的休假時間跟里昂和賽門在諾桑伯蘭東奔西走是為了什麼?這不是出於責任感,是出於愧疚。」

「你不能將他們的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夏茲是個警察,她應該要考慮風險。她沒有必要像那樣涉入。所以即使你曾經試著阻止她,她或許也不會在乎。別想了,東尼。」

他抬起頭,自她眼中看見同情。他悔恨地點點頭,「如果我們不想被指控跟夏茲一樣瘋狂的話,現在我們得讓一切變成正式的行動。」

卡蘿把手從他的手上收回,「我很高興你那樣說。我們不能在沒有進行任何正當調查行動之前就揭露這種旁證,而且我們也沒有任何實體證據在握。這使我開始覺得真的非常焦急了。我一直在想像,辯護律師把坐在證人席上的我掐成肉餡。『那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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