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章

「有人知道波曼在哪兒嗎?」保羅·畢許不耐煩地問,然後看了一下手錶——這是兩分鐘內的第五次了。一張張茫然的臉回望著他。

「大概是死了吧?」里昂咧嘴笑著,「小夏茲從來不遲到的。」

「哈哈,很好笑,傑克森。」畢許諷刺地說,「乖乖打電話到服務台,問他們是否收到她的任何留言。」

里昂放下椅子前腳,讓椅子恢複四腳在地,然後無精打采地走出門。倒三角形外套的寬大墊肩讓里昂六英尺的消瘦身形看起來頗為有趣。畢許開始用指頭不斷敲擊錄放機遙控器的邊緣,如果他再不開始講課,時間就要不夠用了。他有一系列的犯罪現場錄像帶要播,之後還得跟一名內政部高官進行午餐會議。該死的波曼,為什麼她偏偏挑今天遲到。畢許只打算等她到傑克森回來,之後就得快速開始這堂講習,如果她錯過什麼重要的東西就太可惜了。

賽門小聲地對凱說:「從上星期五之後,你有跟夏茲說過話嗎?」

凱搖搖頭,淺褐色的頭髮像帘子一般垂下在單邊臉頰,模樣猶如從冬天的草叢中探出頭的田鼠。「她沒來咖喱屋聚餐的時候,我留言給她,但是她沒有回電。我原本有一點期待昨晚在女子游泳池遇到她,但是她也沒去。我想大概是有推不掉的約會之類的吧。」

在賽門能開口接話前,里昂回來了。「什麼也沒有。」他宣佈道,「她沒有打電話來請病假或什麼的。」

畢許嘖了一聲,「好吧,我們不等她了。開始上課吧。」他向大家介紹早上的課程內容,然後按下放映機的「播放」鍵。

無法無天的殘暴與惡毒所造成的結果展現在他們眼前,對賽門造成小小的衝擊。他不僅無法專心參與之後的討論,也無法不去想夏茲缺席的事。星期六晚上,他到夏茲的公寓接她,打算跟她在咖喱屋聚餐前喝一杯,就如同先前約定的那樣。但是他按了門鈴卻無人回應。他早到了,所以以為夏茲在洗澡或吹頭髮而沒聽見門鈴響。所以賽門回到大馬路上,發現公共電話亭。他讓電話響了數聲,直到電話自動斷線,然後他又試了兩次。賽門不敢相信夏茲什麼也沒說就放他鴿子,所以走回山坡來到她的公寓,再試著按了幾下門鈴。

賽門知道夏茲住在哪一樓公寓。有一次他們一起外出喝酒,他曾載她回家,而他早已渴望能提起勇氣約夏茲出來,所以他在外頭逗留許久,因而看見哪一戶的燈光亮起。因此單純用看的,賽門也能看出位於房子正面深凹處的主卧室窗帘是拉起來的。雖然當時才入夜不久,不過闔起的窗帘讓賽門以為夏茲還沒準備好要出門。他原本打算放棄等待而獨自前往酒館,然後將受傷的自尊埋入啤酒里。不過就在這時他注意到一個窄小的通道通向房子的側邊。賽門沒有三思自己的舉動是否合法或聰明,就偷偷溜進巷子,穿過熟鐵柵門進到陰暗的後花園。他走到屋子的拐彎處,差點被花園與落地窗間的一小段階梯絆倒。「老天啊。」他生氣地咕噥,在跌得倒栽蔥之前趕緊站穩腳步。賽門用雙手遮在眼睛周圍,阻絕從隔壁直接投射過來的光線,朝窗戶里窺望。在微弱的光亮中,他依稀看見傢具的輪廓。光源似乎是從走廊上的房間照射出來的,但是屋內看起來不像有人在。這時樓上的住戶突然打開燈,在賽門旁邊投下不規則的光暈。

賽門立刻意識到,現在的自己一定看起來像個竊賊而不是警察,所以他貼著牆,悄悄躲回黑暗中,然後回到街上,並且希望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最不希望的事情就是當地制服警察嘲笑他是側寫小組裡的偷窺狂。夏茲的拒絕令賽門頗為受挫,他凄涼地走路到咖喱屋,與里昂和凱照約定一起用餐。他沒有心情跟著他們猜測夏茲是不是有更好的約會,而只是專心一口接一口地猛喝印度啤酒。

然而此刻,星期一早晨,賽門真的開始擔心了。放他鴿子是一回事,而且面對現實吧,夏茲確實比自己優秀,她或許無須刻意,表現就比他好,但是沒有出席訓練課程完全不像夏茲的作風。賽門無心聆聽保羅·畢許的智慧話語,在椅子上苦惱著,深色的眉毛間出現兩道皺紋。當椅子摩擦地板的聲響宣布了課堂的結束時,他便前去找東尼·希爾。

賽門在販賣部找到了心理學家,他正坐在側寫小組自己準備的桌子前。「可以打擾你一分鐘嗎,東尼?」賽門極度陰鬱的表情幾乎與他的老師如出一轍。

「當然。拿杯咖啡坐下吧。」

賽門看起來猶豫不決、惶惶不安。「其他人隨時會下來,而且……呃,這事情有一點……你知道的,有點私人。」

東尼拿起他的咖啡與正在閱讀的檔案。「那我們就佔用一下偵訊室吧。」

賽門跟著東尼穿過走廊,來到第一間沒有閃著「使用中」紅燈的證人偵訊室。空氣里混雜著甜味、混濁的煙味與一絲焦糖味。東尼雙腿叉開地坐在一張椅子上,看著賽門,後者來回踱步了一會兒才倚在房間的一角。「是關於夏茲的。」賽門說,「我很擔心她。她今天早上沒出現,而且沒有打電話告假或什麼的。」

無須賽門多說,東尼已經知道事情絕非只如他所說的這樣單純,而自己的工作就是抽絲剝繭。「我同意,這不像她,她一向很認真。但是或許她突如其來發生什麼事了,也許是家裡出了狀況之類的。」

賽門下垂的單邊嘴角抽動著,勉強附和道:「我也是這麼想。但是如果真是這樣,她應該會打電話通知其他人。夏茲不只是認真,而是瘋狂地投入。你也知道的。」

「或許她出事了。」

賽門猛一捶手掌,「沒錯,這正是我要說的。我們為她擔心並不誇張吧?」

東尼聳聳肩,「如果她出了意外,我們很快就會接到通知。要麼她打電話來,不然其他人也會通報我們。」

賽門咬緊牙關,他將必須解釋為什麼事態比東尼所說的那樣還嚴重。「如果她出事了,我認為不是今天早上才發生的。周六晚上我們有一個類似聚會的約。里昂、凱還有我跟夏茲,星期六晚上我們都會出去吃咖喱、喝啤酒。但是我跟夏茲約好先喝一杯。就我們倆。我原本應該到她的住處接她。」一旦起了頭,話語便宣洩而出,「等我到了那裡,我沒看到她人。我以為她在猶豫、退卻或什麼的。但是現在到了星期一她還是不見蹤影。我覺得她出事了,而且不管是什麼事,絕對非同小可。她可能在家發生意外,可能在淋浴的時候滑倒,撞到頭。或是在外面遇上什麼狀況。她可能躺在某處的醫院裡而沒有人知道她是誰。難道你不覺得我們應該做些什麼嗎?我們是彼此的隊友,不是嗎?」

可怕的預兆閃過東尼的腦海。賽門是對的,像夏茲·波曼這樣的女人,兩天不見人影,時間實在太長了,尤其當這麼做意味著讓一名同事失望而她自己也曠職的時候。東尼站起身。「你試過打電話給她了嗎?」

「打過無數次了。她的錄音機也沒開。這也是為什麼我認為她在家發生意外的原因。你懂嗎?我想她可能回家之後關了機器,結果出事了,然後……我不知道。」他不耐煩地補充道,「這真的很難為情,你知道嗎?我覺得自己像一個青少年,小題大做。」他聳聳肩,離開牆面走到門邊。

東尼將一隻手放在賽門的臂膀上。「我認為你是對的。事有蹊蹺的時候,你有警察的直覺,這是你會進入特別小組的原因之一。來吧,我們到夏茲的公寓去,看看怎麼回事。」

在車裡,賽門前傾著身子,好像希望他們能快一點抵達。東尼知道任何交談都無法安撫賽門的情緒,所以只是專註地照著年輕警官的精簡指引開車。他們在夏茲的公寓外停車,東尼尚未熄火,賽門就已經跑到人行道上了。「窗帘依舊是關著的。」當東尼一同與他站在門梯時,賽門急切地說,「左邊那是她的卧室。周六晚上我來的時候,窗帘就已經放下來了。」他按下標著「一號公寓:波曼」的電鈴。兩人都聽見從屋內傳來惱人的鈴響。

賽門說:「至少我們知道門鈴沒壞。」他退後幾步,抬頭看看這棟氣勢恢弘的住宅,百年來內部的內燃機熏黑了屋子的約克石。

「你可以從這兒繞到後面。」賽門終於放棄門鈴,對東尼說道。沒等對方響應,他就鑽進小巷中。東尼跟著他,但腳步不夠快。當他來到轉角時,他聽見一聲猶如夜裡貓咪痛苦的悲鳴。東尼三步並作兩步地走上前,看見賽門自兩扇落地窗搖搖晃晃地向後退,像是被人正面襲擊了一般。年輕警員跪倒在地,朝草地上狂吐,並且不時呻吟。

東尼頗為驚訝,躊躇地往前走了幾步。當他來到窗戶外的階梯上時,那個擊垮賽門·麥克尼爾男子氣概的景象也讓東尼心寒。他不假思索也不帶情緒地盯著窗戶內某種看似瘋子用人體模仿弗朗西斯·培根的畫作所塑造出來的東西。起先,他無法理解這副景象。

一會兒之後,東尼終於意會過來,而且由衷地寧願自己永遠沒有看出眼前的東西是什麼。

這並非東尼第一次面對殘破的屍體,但這是頭一次他與受害者有私交。東尼短暫地用手遮住了雙眼,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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