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

車子停了。夏茲慣性向前滑動,撞上分隔窄小後車廂與后座的阻隔層,並且再一次撞到了手腕與肩膀。她試著向上伸展,用頭部敲擊後車廂蓋,迫切地希望引起他人注意,但是所得到的只是皮肉之苦。她忍住不哭,擔心眼淚鼻涕若阻塞了鼻腔會讓自己因此窒息,因為文斯隔著頭套為她綁上鉗口球,導致她無法用嘴呼吸。封住她的口之後,文斯將她滾過堅硬的地板、一個鋪有地毯的區域,然後將她推下一小段階梯,最後把她扛起拋入後車廂。她極其驚訝這個獨臂男子竟如此的強壯有力而且動作敏捷。

夏茲儘可能地深呼吸,擴張起伏的胸腔令僵硬的肩膀肌肉不適地發出抗議。唯有強大的意志力能讓她不因自己的尿臭而作嘔。看你怎麼清理車廂毛毯,夏茲得意揚揚地想著。她或許無力挽救自己的性命,但是她仍然堅決把握一絲一毫機會不讓傑可·文斯逍遙法外。如果犯罪現場鑒識人員能查到這兒來,一個有尿液污漬的毛毯肯定會讓他們十分開心。

隱約的音樂聲驟然停止。自從他們出發後,一路上文斯一直聽著一九六零年代的暢銷歌曲。夏茲迫使自己集中精神,數著一首首的歌曲,以平均每首歌三分鐘來計算,她認為過了一開始的二十分鐘後,他們在感覺像是高速公路的地方已經開車行駛了約三個鐘頭。這意味著他們或許是往北,因為若往西走,從市區上高速公路的時間會更短。當然,也有可能文斯為了混淆她的判斷而在M25號公路上兜圈。他可能在倫敦外圍繞圈,搞得她暈頭轉向。不過夏茲不認為他會這麼做,她懷疑文斯是否會覺得有必要誤導她。畢竟,到最後她也無法活著跟任何人說任何事。

現在也許已經天黑了。在文斯回來對付她之前,她已經受困在屋裡個把鐘頭。如果他們在窮鄉僻壤,將不會有人看見她或聽見她的呼喊。夏茲總覺得這就是文斯的計畫,他一定會將受害人帶往偏遠之地以避人耳目。她不認為他有任何理由以不同的方式對待她。

車門輕輕砰地關上,還有微弱的咔嚓聲。接著身邊響起金屬聲響,然後液壓系統嘶地打開後車廂。「喔,天啊,你臭死了。」文斯輕蔑地說,同時粗魯地將她往前拉。

「聽著。」他接著說,聲音聽起來距離更近些,「我要鬆開你的腳,將繩子切斷。刀子非常、非常的利,我大多拿來切大塊肉的時候用的。你懂我的意思吧?」他的音量近乎耳語,灼熱的鼻息噴在頭罩上,傳到她的耳朵。夏茲感到又一陣憎惡。「如果你試著逃跑,我會把你開腸剖肚,像掛在屠夫肉鉤上的豬一樣。你無處可逃,懂嗎?我們在鳥不生蛋的地方。」

夏茲的耳朵所聽到的是不同的情況。出乎她意料的,不遠處有車輛轆轆的行駛聲,這是最根本的城市生活低語。如果有一絲一毫的機會,她會好好把握。

夏茲感覺刀子冰冷的刀身迅速划過腳踝的皮膚,接著她的雙腳奇蹟似的自由了。須臾間,她以為能雙腿一踢,快速逃跑。然而她的血液恢複循環,一陣酷刑般的發麻令她自塞著堅硬鉗口球的乾渴嘴巴發出哀嚎。抽筋尚未結束,夏茲便感覺自己被拽下車廂邊緣。她跌在地上,一動也不動,文斯一把關上車廂蓋後,使勁地要她站起來。他半拖半架地帶她穿過一個牆縫或通道,行走過程中,她的肩膀重重地撞到牆面。然後他們走過一條小徑,登上一兩級階梯。接著他猛然推了她一把,她摔在鋪著地毯的地板上,雙腿依舊疲軟無力。

即使意識迷惘而且全身疼痛,關門聲與窗帘的窸窣聲在夏茲耳里聽起來也格外的熟悉。新的恐懼擄獲了她,她開始無法剋制地顫抖,並且在過去一個鐘頭內第二次尿失禁。

「天啊,你這個噁心的婊子。」文斯譏諷道。夏茲感覺自己再度無法反抗地被舉起。這一次,她被隨便丟在一張堅硬、挺立的椅子上。肩膀與手臂傳來陣陣痛楚,她還沒回過神便發現自己一隻腿與椅子的腳綁在一起,像是上了夾板的斷肢。極度渴望自由的夏茲使勁用另一隻腳一踢,文斯的身體發出砰的聲響讓她高興,他錯愕的哀嚎令她欣喜。

文斯向她的下巴揮了一拳,她的頸子隨之啪地向後一仰,一陣令人作嘔的痛楚向下延伸至整條脊椎。「你這個愚蠢的婆娘。」他只罵了這一句話,接著硬是將她的另一隻腳也與椅子緊緊綁在一塊兒。

夏茲感覺到文斯的雙腿靠在她的膝蓋間,他的體溫可說是她到目前最無法忍受的折磨。他舉起夏茲的雙臂,她因此疼痛難耐。然後文斯將她的手反綁在椅背上,迫使她直起身子。夏茲臉上的頭罩被扯住,接著她聽見尖銳的刀鋒割破布料的細微聲音。突然間重見光明令夏茲不停眨著眼,當她發現最大的恐懼成真時,她的胃寒冷地抽搐著。她正坐在自家的客廳,被綁在一張餐桌椅上。這組四張一套的餐桌椅,是她十天前才從宜家家居買回來的。

文斯的身體壓在她身上,將鉗口球以上的頭罩布料割掉,讓她能看得見也聽得清楚,但無法出聲——除了模糊不清的悶哼。他退後幾步,同時以義肢朝她的胸部用力地一擰。

文斯由上往下盯著她,用屠夫的去骨刀輕輕敲擊桌緣。夏茲覺得她從未見過比他更自大的人。他的姿勢、表情,一切都散發著自以為是的惡臭。「你真的搞砸了我的周末。」他令人難堪地說著,「相信我,我一點也不想這樣度過周六夜。在利茲一間糟糕的公寓里,穿著該死的綠色手術衣,戴著乳膠手套,這跟我想要的美好時光可不一樣,賤人。」他同情地搖搖頭。「你要為此付出代價,波曼探員。你會為自己是個愚蠢的小賤貨而付出代價。」

他放下刀子,摸索著上衣,夏茲瞥見一個腰包。文斯拉開腰包拉鏈,從中拿出一張光碟。他沒有多說一句話,徑自走出客廳。夏茲聽見熟悉的機器運轉聲,先是計算機的聲音,然後她的印表機啟動。她豎起耳朵,相信自己聽見了滑鼠的點擊聲與鍵盤敲擊聲,然後明顯的是印表機走紙與列印時的震動彈跳聲。

文斯回來時,手中拿著一張紙。他將紙拿到夏茲面前,她認出這是一篇附有插畫的網路文章。她無須閱讀文字就能了解紙張上方插圖的寓意。「你曉得這是什麼嗎?」他詢問道。

夏茲只是看著他,雙眼布滿血絲但依舊引人注目。她決心不向他做出任何屈服與讓步。

「這是教具,學生波曼探員。這是三隻智慧猴子——非禮勿看、非禮勿聽、非禮勿言。你應該把這個當做課堂座右銘的。你不應該招惹我,你不該多管閑事。你不會有機會再犯了。」

文斯任憑紙張飄落在地。轉眼間,他撲向前用雙手將夏茲的頭往後推,然後他的義肢拇指覆上她的眼球,向下同時往外擠壓,撕裂肌肉,將空洞的球體扯出停泊之處。尖叫聲只存在於夏茲的腦中,但是聲音大得足以讓她進入死亡。

傑可·文斯賞玩著他的傑作,覺得十分滿意。平時的殺戮是由截然不同的需求為出發點,以前他從未用純粹美學的眼光好好欣賞過成果。但是這次不一樣,眼前真是一件充滿了象徵意義的藝術品。他好奇是否有人夠聰明,會注意到並且讀懂他留下的信息。不知為何,他十分懷疑這一點。

文斯傾身微微調整放在夏茲膝上的紙張角度。感到合意後,他肆無忌憚地微笑。現在他只需要確認女探員沒有留下任何信息與線索。他開始有系統地搜尋公寓,包括垃圾桶。他已習慣與屍體共處,所以夏茲的屍身擺放在那兒並不會對他造成壓力。在文斯極為細心地搜索廚房時,他心情放鬆得甚至輕輕唱起了歌。

在夏茲當做辦公室的房間里,文斯找到更多出乎意料的東西。整箱報紙複印件、潦草的筆記、筆記型計算機硬碟中的數據與磁碟片備份、各種列印出的分析草稿——就是夏茲帶至文斯家的文件。更糟糕的是,文斯在計算機中找不到多數列印數據的原始電子文件——有磁碟備份,但是硬碟就是找不著檔案。這真是個噩夢。當文斯瞥見網路數據機時,幾乎惶恐起來。檔案不在硬碟中的原因就是她把東西存在別處,而且想必是在國家側寫特別小組的某台電腦中。那個地方,他是不可能進得去的。文斯唯一的希望就是,夏茲·波曼對計算機檔案的偏執態度會如同要與他一決雌雄的事一樣——絕口不提,否則現在他也無計可施了。文斯已經處理掉公寓里所有的線索,然後只能希望沒有人會查看她工作時所用的計算機。文斯認識一些反對新科技的警察,如果讓他們來評斷,他們絕不會想到夏茲可能是個傾向科技化的人。再說,她原本就不應該實際辦案,不是嗎?文斯知道這個情形,因為在兩人會面前,他十分謹慎而且不著痕迹地利用關係查探過她的底細。沒有理由會有人將如此詭異的死亡與她的側寫訓練聯想在一塊兒。

不過現在他該如何處理這些東西呢?他不能將這些東西帶走,因為若是遇上交通警察的臨檢與搜車就糟了。同樣地,他也不能就這樣丟著不管,讓矛頭清清楚楚地指向自己。現在他可唱不出歌了。

文斯蹲在辦公室的一角,氣沖沖地思索。他不能用燒的,太花時間,氣味也會引起鄰居的注意——他最不希望的就是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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