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尼·希爾躺在床上看著一朵狹長、鵝黃色的雲掠過天空。他覺得買下這棟與其他屋子背對背的連排式房屋,最值得的地方就是這間閣樓卧室。這個房間角度奇特,並且有一組成對的天窗,讓他在難以入睡之時能有些景色可以觀看凝望。新房子、新城市、新開始,但是在床上連續躺了八個鐘頭後,他依舊難以讓自己陷入無意識的沉睡。
他並不意外自己無法睡得安穩。他苦笑著提醒自己,今天是開始他下半輩子生活的第一天。笑容在東尼凹陷的藍色雙眼周邊堆起即使是再好的朋友都無法稱之為微笑紋的大量皺紋。他會有這些皺紋從來不是因為笑得太多,更何況將偵辦謀殺案視為己任的他永遠不可能笑口常開。
那麼,原因究竟是什麼?當然,工作永遠是最佳的借口。兩年來,他埋首於內政部的一個可行性研究,評估成立一個訓練有素的國家側寫心理師專門小組是否實用或可行。這個攻堅隊將可插足複雜案件,與偵查團隊通力合作以提高破案率與破案速度。他在保安精神病院擔任精神醫師多年所積累的臨床經驗與社交技巧,在此都將派上用場。
雖然內政部的研究工作讓他得以遠離病房,但是他也因此暴露在不同的危險之中,例如枯燥乏味。他厭倦了被禁錮在辦公桌前或無止境的會議之中,所以他放任自己放下手邊的工作,接受了一個誘人的提議——參與一件乍看之下就相當特別的案子。即使在最瘋狂的夢魘里,他也不曾想過這是多麼不尋常的一件事,也沒有想過這會多麼具有破壞性。
他短暫地緊閉雙眼,試圖驅散在意識邊緣虎視眈眈的記憶。回憶總是在他卸下防備的時候伺機而起——這是他睡不好的另一個原因。他一想到夢境對自己會產生什麼樣的影響便不願入睡,因為倘若沉睡了,主導權就會落入潛意識的手中。
雲朵像一隻緩慢遊動的魚,飄出了他的視線。東尼翻身下床,輕聲下樓走到廚房。他在咖啡壺的下層注入清水,然後從冰箱拿出深烘焙的咖啡粉填在壺裡的中段,接著拴緊沒有填裝東西的上層,最後將咖啡壺放在瓦斯爐上。他想起卡蘿·喬登,或許每次凌晨三點起床煮咖啡的時候,他都會想起她。上次的案子結束後,他出院回家時,卡蘿送給他一個笨重的鋁製義大利咖啡壺。「你會有好一陣子不能走路去咖啡館。」她說,「有了這個壺,你至少還能在家煮一杯像樣的濃縮咖啡。」
最後一次與卡蘿碰面距今已有數個月了,他們甚至沒有找機會慶祝她升遷當上總探長——由此可見他們變得多麼疏離。起先當他下班時,無論她的工作多麼忙亂,她還是會抽空來拜訪。漸漸地,兩人都發現,每當他們聚在一起,前次一同辦案時的種種便會像鬼魅一般浮現,在他們之間籠罩上一層陰影,使兩人的關係原本可能會有的發展變得隱晦不明。東尼知道卡蘿比多數人更能理解表象下的他,但是他就是無法冒險向她敞開心房,因為當卡蘿發現工作影響他究竟有多深之後,可能會因此而拒絕他。
如果事情真的發生了,他不確定自己是否能面對得宜。如果他無法正常處理自己的情緒,他也將無法工作,但是這份工作太重要了,他無法輕易放手。他的所作所為是為了挽救人命。他擅長心理分析,或許可算是前所未有的個中翹楚,因為他真的了解人性的黑暗面。拿自己的工作來冒險會是他所做過的最不負責任的事情,尤其是對於新成立的國家犯罪側寫特別小組而言,這個團隊的未來全握在他手中。
他一邊倒出咖啡,一邊堅定地跟自己說,有時候犧牲事實上是一種得利,所以人們才說吃虧就是佔便宜。他獲准從事自己極為在行的事,而且還有薪水可以拿。他的臉上露出一抹疲憊的笑容。天啊,他真的很幸運。
夏茲·波曼完全理解為何人們會有殺人的衝動。她可以面對搬到新城市或是擔任新職位的適應問題,真正讓她火冒三丈的是負責配置供水系統的奸詐的水管工人。當這棟維多利亞時期的大房子要改建成設備齊全的公寓時,建築商設想周到地保留了建築的原有特色,並且避免採用會破壞各個寬敞房間良好比例的隔間方式。憑肉眼觀之,夏茲的公寓十分完美——落地窗的一邊是後院,另一邊就是她的私人空間。
夏茲多年來與人分租有著臟黏地毯與污穢浴缸的廉價學生旅館,接著是警察宿舍,然後換成西倫敦一間租金貴得不合理的雅房。這些經驗令她迫切地想證實自己是個注重家庭整潔的人。向北遷移讓她首次有機會承租負擔得起的房子,但是田園生活粉碎了她必須早起上班的第一天。
她睡眼惺忪、意識迷濛地打開水龍頭讓水放流一段時間,直到恰當的水溫出現。她站在強力的水柱下,雙手以奇怪的膜拜姿勢高舉過頭。當宛如羊水般溫暖的水變成滾燙如針刺的熱水時,愉悅的呻吟頓時成了慘叫。她縱身衝出淋浴間,在浴室的地板上滑了一跤而扭傷了膝蓋,同時嘴裡連珠炮似的咒罵了一陣,抒發在倫敦警局忍受了三年的不滿。
她無言地盯著方才自己所站的浴室角落。淋浴間現在水汽裊裊,接著,水汽驀然間消失了。她好奇地用手探一探水,水溫已經回到了該有的溫度。她小心翼翼地站到花灑下,不自覺吐出一口氣,然後伸手取肥皂。當她全身滿是肥皂泡沫時,刺骨的冷水突然落在光裸的身上。這一次,她重重倒抽一口氣,卻也一同吸進了皂沫,讓這個悲慘早晨又添上她反胃的咳嗽聲。
沒過多久,她意識到自己的煎熬起因於某個人同時也在盥洗。她好歹是一名警察,推敲出導致這個情況的原因還難不倒她。開始新工作的第一天,她並沒有在舒緩的長時間沖浴後感到平靜與精神抖擻,反而覺得慍怒而且挫折。她的神經煩亂,頸部肌肉緊繃——這些是頭痛的預警。「太好了。」她咆哮道,強忍著主要是被情緒所引發而非香皂所嗆出的淚水。
夏茲再次走進淋浴間,嘴緊抿成一條線。她惡狠狠地用手腕一轉,開始放一澡缸的水。今天想要心神寧靜已經是不可能的了,但是她還是得衝掉頭上的泡沫,這樣才不會到了新的項目小組辦公室,讓人感覺不知自重、不修邊幅。不過就算無須擔憂她的儀錶,今天本身就已經夠令人緊張的了。
夏茲蜷縮在浴缸中,將頭沒入水裡,試著恢複先前充滿期待的愉快心情。「女孩,你很幸運能來到這兒。」她跟自己說,「那些蠢蛋還得提出申請,而你根本不需要填寫任何錶格——你是被上級選中的精英。先前的工作有了代價,你也不用再笑著受氣了。那些自以為是的菜鳥警察哪兒都別想去,現在換他們要忍氣吞聲了。不像你,夏茲·波曼探員——國家犯罪側寫特別小組,波曼探員。」不僅如此,她甚至將與研究直覺與經驗神秘混合體的著名大師共事。東尼·希爾博士,倫敦大學理學學士,牛津大學哲學博士,側寫師中的側寫師,英國連續犯罪者防禦教科書的作者。如果夏茲是個崇拜英雄的女人,東尼·希爾將會被納入她個人的萬神殿之中。事實上,她會樂意犧牲一切,只為得到向他請教、學習精湛技藝的機會。但是現在她無須放棄任何東西,大好機會就如此地從天落在她手中。
她一邊以毛巾擦拭深色短髮,一邊想著眼前畢生難得的機會,藉此平息心裡的怒氣,但是卻無法安撫緊張的情緒。夏茲強迫自己專註在今天即將面對的新開始。她把毛巾隨意地丟在浴缸邊緣,注視鏡子中的自己。她忽略掉覆蓋在高聳顴骨與鼻樑上的雀斑,小而柔軟的鼻子以及薄如細線、毫不性感的薄唇,而將眼光專註在所有人會首先注意到的地方。
她有著一雙不凡的眼睛,深藍色的虹膜上帶有明顯的淺色紋路,恰如星球表面的雲紋。在訊問時,這雙眼總令人無法抗拒。它們具有魔力,深邃的藍眼像強力膠,盯得人動彈不得。夏茲覺得,這一點讓她的前任上司極度不自在,因此雖然對於一名資深刑事偵緝部警官而言,任何一次逮捕或定罪記錄都是值得注意的功勛,但是她的前任上司顧不得職位異動後接班的人會是菜鳥警察,仍舊對於有機會能將她調離而感到高興。
她只與她的新上司見過一次面。不知為何,她認為東尼·希爾不是個耳根子非常軟或是容易被勸服的人。誰知道他會在這雙冷漠的藍色防護下看見什麼東西?夏茲焦慮地微微一顫,轉身停止這個讓心情更加惡化的鏡中凝視,並開始咬著拇指尖的皮膚。
卡蘿·喬登總探長將原稿自複印機上抽出,並且從出紙匣拿起複印件,然後穿過刑事偵緝部的開放式辦公室,進入她的辦公間。兩名早起的探員已經坐在辦公桌前,她沒有與他們說什麼鼓勵的話,僅僅親切地道了早安。她認為這個時間他們出現在這兒,只是想留給她一個好印象。真是可悲的兩個人,她心想。
她緊緊關上身後的門,來到書桌前。將犯罪報告的原稿放回隔夜案件的卷宗里,然後再置於發文格中。複印件與另外四份類似的公文一同放在一個檔案夾里。這個檔案夾平時若不是在她的公文包里,就是在她的辦公桌上。她決定,五件是臨界數量,是時候採取行動了。她看了一眼手錶,時機還沒完全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