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馬拉加機場的斯黛芬妮感覺自己就像鑽進了一隻火爐。乾熱的空氣迎面撲來,幾乎讓人窒息。等到兩人坐上有空調的計程車時,斯黛芬妮的背上早已大汗淋漓,衣衫盡濕,而尼克的髮際線上也淌下了豆大的汗珠。也不知道這樣想是否有種族主義之嫌,但斯黛芬妮總覺得尼克的相貌跟適合於這種地中海的陽光,而非倫敦那種灰濛濛的氣候。反正,在斯黛芬妮眼裡,身穿白色亞麻襯衫、緊身平腳休閑褲,腦袋上夾著墨鏡的尼克更讓人覺得魅力十足。而她自己除了又熱又累外,什麼感覺都沒有。
多虧有了谷歌地圖,兩人輕而易舉地就找到了通往列妮山問別墅的行車路線。尼克覺得這段路程至少也要開上一個小時。不過,好在除了機場及周邊區域,一路上的風景還算不錯,如此長的車程也總算有個盼頭。斯嘉萊特替列妮買下的這棟別墅,位於一座小鎮旁的公路邊。小鎮的中央是一座有年頭的村落,街道兩旁是古舊的高層建築,底下是陶土屋頂的亮白色矮房。快要抵達目的地時,一片又一片波光粼粼的游泳池吸引了斯黛芬妮的注意。在晌午熱烘烘的氛圍中,這兒的氣氛倒顯得分外寧靜安謐。
列妮別墅的大門敞開著,這並不令斯黛芬妮感到驚訝。畢竟,列妮在這兒是要做生意的,只是大門口卻沒有掛出相應的告示牌。也許,她是以這種方式來逃避當地稅務部門的耳目,通過客戶之間的口口相傳,全部的服務都用現金支付。尼克把車停在一輛銀色的梅賽德斯旁邊。兩人決定事先不要打電話給列妮,免得讓她有所準備。如此一來,他們就能看看這兒的生意到底有多紅火。「在這種地方經營美甲生意,一定很賺錢。」尼克說。
進入山區後,空氣已變得不那麼悶熱,不過,斯黛芬妮還是覺得這樣的天氣根本不適合兩人做調查,而是應該舒舒服服地躺在太陽椅上睡覺。她又想到了吉米,可憐的孩子現在不知道身處何地,經歷了何等恐怖的遭遇,想到這兒她又開始自責。不管西班牙有多麼迷人,想到吉米的處境,一切都暗淡無光了。她的眼前忽然閃過吉米在布萊頓第一次穿上泳衣跳進海水裡游泳的那股歡快勁兒。他在翻滾的海浪里用力地拍著浪花,大張著手臂露出滿臉的笑容。
想到這兒,斯黛芬妮立刻全神貫注地觀察起眼前這座屋子的情景。牆壁上乾乾淨淨,屋前的石子小路鋪得平平整整,兩旁的盆栽也生氣盎然。
「看起來她有人做幫手啊。」斯黛芬妮說,「我想列妮一個人肯定做不了這些。」
尼克按響了門鈴,兩人站在屋外等候。正當尼克要伸手去按第二下的時候,屋裡傳來了拖鞋走動的聲音。門開了,出現了一個身材矮小結實,皮膚晒成棕褐色的男人。身上除了滑稽的花色短褲和一雙人字拖鞋外,什麼都沒有。他肚子上一攤凸起的肥肉,頭頂是一團又厚又密的白髮。看到尼克和斯黛芬妮,男人有些吃驚。
不過斯黛芬妮和尼克恐怕更加覺得吃驚。「我們找列妮。」斯黛芬妮說,「她是住這兒,對嗎?」
男人撓撓額頭,「這裡她是住過,不過是以前。她搬走後,屋子我們買下了,到現在我們已經住了……差不多九個月了吧。」他講話帶著濃重的利物浦口音。
「抱歉,您怎麼稱呼?」尼克說著從口袋裡掏出放警徽的錢包。
「沙利文,約翰尼·沙利文。你是?」
尼克亮出警徽,「尼克·尼古拉德斯警長,倫敦大都會警署的,這位是斯黛芬妮·哈克爾。」
「我不是警察。」斯黛芬妮說,「我是列妮的老朋友。」
「呃,我已經說了,她已經不住這兒了。我們買下了這座屋子,住進來以後就再沒見過她了。所有手續都是通過律師辦的。」
「我們能進屋嗎,沙利文先生?我想問您幾個問題。」
沙利文皺起眉頭,想了想,說道:「沒什麼不可以,我沒有隱瞞什麼。」
兩人跟著他經過涼爽的走廊,來到一間寬敞的廚房裡,廚房可以俯瞰一座腳掌形的小型泳池。泳池的那邊是一棟小小的建築。沙利文揚起下巴,示意兩人看那棟屋子,然後說:「她原先就在那兒做美甲生意。聽我太太說,她很受當地僑民的歡迎,因為服務周到,價錢也不貴。她是斯嘉萊特,就是那個死於癌症的女演員的表妹。既然你們是她的朋友,那這些情況你們應該早就知道了。」他指了指室外的陽台,「去外面還是在裡面?」
「在裡面吧,沙利文先生。」尼克說著用手指了指身後的一把椅子。
「請坐。」沙利文說,「要喝水嗎?還是來點啤酒?我這兒有當地釀的,味道不錯。」
尼克和斯黛芬妮都要了水,然後就開始從約翰尼·沙利文那裡了解情況。此人倒是爽快得很,把知道的情況一五一十全都說了出來。一年前,他和妻子租了村子裡的一間公寓,打算在附近買房。一天,列妮突然不辭而別,消失得無影無蹤。這令她的那些顧客感到怒不可遏。不過在她們得知列妮的表姐身患癌症之後,大家覺得此事也無可厚非,要是得知這個噩耗還能照舊經營自己的美甲生意,那才叫人覺得奇怪呢。
更叫人意外的是,列妮居然就這樣一去不回。一定有人去了那棟別墅幫她收拾了衣物和其他物品,但是顯然,行動保密得很,沒有人見過到底是何許人出沒。「大家都覺得她去了倫敦,」沙利文聳了聳肩說道,「有些人就是那麼想家,忘不了家鄉的食物和天氣。」
幾個星期之後,這棟別墅就不知不覺地被放到了房市上。約翰尼和太太從律師那裡得知了這個消息。「不瞞你們說,我們當機立斷,因為價格實在不錯,而且跟我們的預期也差不了多少。」
「你們是從列妮手上買下這屋子的?」尼克問道。看著尼克辦案的樣子,斯黛芬妮覺得很興奮。他問的那些問題都不是斯黛芬妮能想出來的至關重要的問題。雖然尼克和斯黛芬妮都算是提問的行家,但是因為兩人的目標不同,所以提問的方式顯然也有所區別。
「不賴啊,小夥子,你這個問題就問到點子上了。這筆交易最不尋常的地方就在這兒。業主的名字並不是列妮,而是掛靠在一個慈善基金名下的。」
「是叫『明日』慈善嗎?」斯黛芬妮不問也知道答案,但她還是得向對方確認。
約翰尼·沙利文作出打槍的姿勢,指著斯黛芬妮說道:「你說對了。我想是因為用這種方法可以避稅吧,這方法這裡挺流行的。」
「她有留下地址嗎?」
「只有律師的地址。寄給她的信件並不多,偶爾有幾封我們也轉到她的律師那裡。」
「列妮在村子裡有特別要好的朋友嗎?」
「她和帕科挺談得來的,帕科是廣場上一間酒吧的老闆。列妮和一對叫卡特和安特的英國夫妻關係也不錯,他們三個經常去那間酒吧找帕科。但是恐怕這三個人現在也已經不和她聯繫了。安特和卡特新年舉辦婚禮的時候還通過列妮的律師轉交了一封邀請函給她,可是她連一張賀卡或者結婚禮物都沒有送,更別提出席婚禮了。夫妻倆現在很討厭她了。」所有沙利文能提供的有用信息就只有這些了。
揮手作別時,斯黛芬妮說道,「聽起來列妮還真的生斯嘉萊特的氣了。就因為兩人吵過一架,她就再也沒去見過表姐。」
尼克嘀咕了一句,「真有意思,我倒是挺想聽聽帕科還有那對英國夫妻會說些什麼。」
兩人很容易就找到了那間鄉村酒吧。酒吧確實充滿了鄉村氣息,簡單的裝潢,友好的氛圍,家常的菜單。而且沙利文說的那三個人正好都在酒吧里。不過提起列妮的名字時,氣氛一下子變了。「一聲不吭地就走了。」安特抿起嘴唇,鄙視地說道。
「她可是卡特最好的朋友啊,但是這種人只會利用你,一旦回到自己那個當明星的表姐身邊,那麼我們這些人就成了她的歷史。」一旁的帕科點點頭,一邊擦拭著一個玻璃酒杯。
蓄著一頭蓬鬆長發的卡特也一個勁地點頭說道,「她頭也不回地就把帕科給甩了,好像帕科身上有什麼傳染病似的。我發了無數條信息給她,居然從來沒收到過回覆。」
「還有語音留言。」帕科插進來說,「我總共發給她20多條語音留言。我知道她喜歡倫敦的生活,但是,我一直以為既然我倆之間關係不錯,那麼她至少會回來看看我。」他把擦拭完畢的酒杯放到架子上,繼續說,「我愛她,但是那沒用。」
「沒錯,帕科,沒用。我們怎麼能和斯嘉萊特這樣的人比呢?」卡特撅著嘴說,任性的樣子就像是個小孩。
「斯嘉萊特死後,你們還盼著她回來嗎?」
「當然盼啦。」安特說,「不過,她肯定已經勾引上了某個富家公子了吧。」
「她從來就不會放過那樣的機會。」
這麼說可真有點奇怪啊,斯黛芬妮想。住在西班牙山區的一座小鎮上,每天替人做美甲的活兒,這可不像是一心想釣金龜婿的生活啊。她一直認為,列妮是一個有自知之明的女人,而且對於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