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論列妮去向的談話結束後,我差不多有大半個星期都沒見過斯嘉萊特。那幾天我正忙著採訪一位電視節目主持人,她剛離婚,正被安排給觀眾講解如何走出離婚陰影的心理指導課程。她那次失敗的婚姻早已人盡皆知,所以,關於她如何振作精神,恢複狀態的過程就值得大書特書了。我不怎麼喜歡這個女人,多半是因為在生活出現問題時,她覺得自己沒有一點責任,總喜歡怪罪旁人。這就好比那些經常毆打妻子,事後還責怪是她們惹惱了自己的混蛋丈夫。不過,她好歹是個聰明女人,能言善辯,言談中不乏那些可以用來做章節標題的警語和格言。
再見到斯嘉萊特的時候,她看起來心情舒暢多了。看起來,在我忙於工作的那段日子,西蒙幫著她挨過了最後的那次化療,而且兩人之間的談話和開導讓她的心態變得十分積極。「他說得很對。」斯嘉萊特說,「也不知道為什麼,我發現西蒙總能夠體會到我的感受和心情,『對症下藥』地開導我,用說不完的故事和一些真實的數據來緩解我壓抑的情緒。」
得知有人在一旁開導斯嘉萊特,讓我的心情也輕鬆了許多。我為錯過了陪伴斯嘉萊特進行最後一次化療而感到抱歉,但斯嘉萊特卻認為,我不能因為她而影響到自己的工作。「得知你有人陪伴,我感覺好多了。」我說。
「真是個意外呀。」斯嘉萊特說道,「你一定想不到誰來診所了。」她抿起嘴唇,一副厭惡的神情。我覺得只有一個人能令她有這樣的反應。
「不會是約舒吧?」
她點點頭,「你一猜就中,就是那個混蛋。」
我的心沉了下去。約舒就是個掃把星,他前腳剛一出現,後腳準會出現什麼狀況。他能瞬間激怒斯嘉萊特的情緒,讓她暴跳如雷。他會舊事重提,說斯嘉萊特對他如何如何不公平,只顧著照料孩子,不顧他的死活,說斯嘉萊特自私自利,不顧他的感受,這些話只能使斯嘉萊特失去自控力,接著就是一頓怒火。
自從兩人分手後,約舒加倍地吸食毒品來麻醉自己,就連這一點他也會怪罪到斯嘉萊特身上。一想到他來打攪斯嘉萊特的治療,我就覺得噁心。
「他怎麼會知道你在這兒的?又怎麼能知道你的治療時間呢?」
她聳聳肩,「這又不是什麼重大國家機密,報紙上都登了診所的名字。而且你也知道,約舒對於女人的嗅覺是多麼靈敏。他只要和診所的護士或者文員聊上幾分鐘,就能知道我的治療時間。」
「他沒把你怎麼樣吧?」
她的反應比我預料的要淡定許多。「他氣勢洶洶地衝進診療室,喋喋不休地要求我簽一份遺囑,把吉米留給他照顧,理由是我已經身患絕症,離死期不遠了。」
「他就是個十足的混蛋!你努力延續著自己的生命,他怎麼能在這個時候跑來大喊大叫呢?難道他就不知道這段時間對你有多麼重要嗎?」我的反應真可以用怒不可遏來形容,可斯嘉萊特卻淡定得很。
「問題是,當時丟臉的可是他呀。他像個傻子一樣在那兒手舞足蹈。本來我以為自己會受不了的,但事實上,當時的情景卻讓我覺得有趣極了,我笑得難以自持,因為我知道,他會越來越不靠譜。不過在我徹底反應過來之前,西蒙就匆匆忙忙地把約舒推出了診療室。事實上,是西蒙叫來了保安,把約舒轟出了診所。」斯嘉萊特咯咯地笑著說,「他當時真的很英雄。」
「天哪。」我說,「你剛甩掉約舒那幾天,他來你家門口鬧騰的時候,我們就應該請來西蒙,對付那個混蛋的。」
「我也是這麼想的。按照西蒙的性格,是決不允許約舒這種人跑到自己的診所來搗亂的。」
「他這麼做是對的。」我說,「因為還有很多人可能比約舒更加心懷鬼胎。」
「嗯,西蒙第一時間就把他給請了出去。」
「不過,這件事情倒是提醒了我。他來要回吉米,就是因為覺得你要死了。」
斯嘉萊特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聽起來真嚇人呀。先別管約舒是怎麼說的,萬一西蒙的治療沒有效果,我真的挺不過來怎麼辦呢?約舒到底是吉米的爸爸呀。看起來他並沒有疏遠自己的兒子,他倆之間畢竟是至親關係。爸爸愛著兒子,兒子也愛著爸爸。這一點我無法否認,也從來沒有干預過。但約舒是個連自己都照顧不了的廢物,更別提讓他照顧一個孩子了。西蒙勸我不要想這些事情,因為它們永遠都不會發生。這也是我一直以來抱有的信念。」說到這兒,她沖我展現出她那招牌式的微笑,在她得癌症之前,這笑容是那樣地燦爛和迷人。
「但是,眼下約舒在我心裡播下了不安的種子,這種可怕的想法再也無法從我的意識中抹去。」其實這話我是自己對自己說的,但斯嘉萊特卻接過了話題。
「不會這樣的。」她說,「你是吉米的教母,即便我真的不在人世了,撫養照顧吉米的人也會是你。你和他爸爸一樣都是他的至親,但是只有你能夠照顧他。」
她的話讓我大吃一驚,無言以對。我從來沒有想過,萬一斯嘉萊特出了什麼事情,我會承擔起將吉米撫養成人的重擔。我一直以為,倘若吉米失去了媽媽,那麼約舒的家裡人一定會及時出現,擔起撫養家族唯一男性繼承人的責任。或者,列妮也會站出來,承擔照顧自己外甥的責任。我哪會預料到斯嘉萊特會要求我扮演母親的角色呢?
「你知道,你能擔起這份責任的。你比自己想像的要優秀得多呢。」她堅定地說道。
「我?但是我沒有經驗呀,我沒當過媽媽呀。天哪,斯嘉萊特,還是交給約舒吧。」
她笑著說:「瞧瞧你現在臉上的表情,怎麼像是當場被扒光了衣服呀。沒事的,斯黛芬,我不會有事的。西蒙說,我能挺過去的,他不會說錯的。」
我沒覺得她的安慰對我有什麼作用。我沒有孩子是有原因的,並不只是因為我從來都無法和別人保持長期的戀愛關係。我一直沒打算要當媽媽,沒打算要有自己的骨肉,也從未覺得沒有孩子會令我的生活不完滿。沒錯,我和吉米處得很開心。但是,這並不意味著我願意做他的媽媽。
可不管怎麼說,我也不希望斯嘉萊特出什麼事情,吉米會落到約舒的手上。「即便是跟了列妮,也比讓我帶著他好得多。」
我說:「她很關心吉米,而且你們也是一家人。」
斯嘉萊特搖著頭說:「列妮馬上要去西班牙了。我不想讓孩子生活在國外,除非他在自己的國家待不下去了。」
「如果有需要,列妮可以從那邊回來呀。她愛吉米,斯嘉萊特。」
「這不光牽涉到愛。」她態度堅決地說,「還有抱負、渴望和念想。我辛辛苦苦從一個底層社會的家庭爬到了現在的位置,背後卻還有那些想著拖我後腿的家人。雖然列妮是個人品不錯的姑娘,但是,她的思想狀態仍是那種社會底層的。她總想著要過舒服的日子,怎麼方便就怎麼來,而不是努力奮鬥進取。儘管她也為自己的將來而努力,但是她不明白哪些目標是值得自己為之奮鬥的。我對吉米的要求,對我兒子的期望,是讓他與眾不同,一鳴驚人,我要讓他做出令旁人驚嘆的事業。如果讓列妮來照顧吉米,這孩子將永遠也做不到這一點。他會慢慢地像列妮一樣學會安於現狀,過一種得過且過的日子。但是你呢,斯黛芬,你是完全不同類型的人。你永遠不會讓我的兒子忘了我所取得的成就,我是如何走到今天這一步的。」
她的話讓我焦慮不安。西蒙以前說我不會是斯嘉萊特那些瘋狂陰謀的作用對象,但不幸的是,西蒙不是個有先見之明的人。沒過兒天,斯嘉萊特的應對汁劃就出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