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這間隔音室讓人覺得越來越壓抑。尼克·尼古拉德斯警長對於同一間辦公室里的其他五個同事身上的氣味是再熟悉不過了,即便是蒙著眼睛,也能通過聞味道把他們辨認出來。他知道這幾個人日常的一些身體小動作:用筆敲牙齒、用手指敲桌面、咬著牙齒用力吸氣、用指甲捋捋胡茬兒、一個勁兒地整鼻樑上的眼鏡,等等等等。他知道準會在電子郵件看到一半的時候,突然給同事們講個笑話,也知道誰利用工作時間在推特上給自己的女朋友發短消息,還知道誰在網上購物。當然了,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國際新聞記者協會裡人們的工作和私生活。
當自己被借調到這兒來調查這個協會的電話竊聽和官員腐敗問題時,尼克激動不已。這可是一樁轟動的大案子,對於媒體和大都會警察局來說都意義非凡。
可是那一陣子熱鬧很快就煙消雲散了。協會將三億多封電子郵件都轉給了警察局。三億多封哪。尼克懷疑,協會是故意這麼做的,因為這樣一來,有價值的線索就會隱藏其中,無法被人發現了,警局不可能把每封信都讀一遍。
所以,警局專門設定了一個電腦程序,將三億多封電子郵件按照關鍵詞和關鍵句的搜索邏輯,把有價值的郵件分發給所有被關在隔音房間里的警員,逐封進行檢查。每一支隊伍都由協會本身的監督機構人員和警員組成。「派遣」,這是警局同事對他所從事的工作的稱呼,他自己也感覺是被派遣了,而且是被派遣到了別人的地盤上。
眼下,本來應該在外面查案子抓犯人的尼克卻被悶在一個小房間里,找尋一些也許永遠都無法作為呈堂證據的郵件,這讓他感到無比鬱悶。就在幾個月前,他的警察前景看起來還在一路飆升。可現在,被調派來處理這麼一件案子,看起來,所有的好事兒都到頭了。
他接著點開下一封郵件。郵件已經由計算機程序作了標記,因為內容包含了「信用」這個詞。記者們支付給線人回扣的方式之一就是將與他們有關係的人的名字列在信用簿上。比如,如果你想付錢給督察「某某某」,感謝他給你爆的料,那麼你可以把他女友或者母親又或者好朋友的名字列在上面。
這一次,郵件是由編輯部的一名編輯發來的,他抱怨那天早晨公司的信用卡在一個加油站被拒付了。尼克嘆了口氣,順手把郵件歸類到「已查閱」的文件夾中,然後又點開下一封。這時,一陣好似催魂的電話鈴聲響了起來。他看了一眼座機的顯示屏,是一個陌生的號碼,而且是從美國打來的。今天早晨,他有充分的理由來接一個由美國打來的越洋電話。
「你好?」他應道,接電話時,他總是這句話。
「請問你是尼克·尼古拉德斯警長嗎?」電話那頭傳來一口美國音。這可有些出乎意料,他立刻緊張起來。
「是的,請問你是?」
「我是聯邦調查局的特工薇薇安·麥克庫拉斯,是常駐奧哈拉機場辦公室的特工。」
「斯黛芬妮出事兒了嗎?」尼克不由自主地問道。
「警長,在我和您正式通話前,請先確認您的身份。請先將您所屬的警局分號告訴我,以便我確認。」
尼克真的有些擔心了。斯黛芬妮到底遇上什麼麻煩了?他一口氣報上一連串號碼。「你打到我手機上吧,我現在不在辦公室。」說完,電話就斷了。
尼克猛地躥了起來,飛快地衝出門,背後響起了一連串的叫聲。他不該把那些老百姓留在房間內。不過他必須立刻行動。兩條大長腿飛快地奔跑在長長的走廊上,樓道里的風呼呼地迎面吹來,打在他一頭蓬亂的長髮上。來到停車場時,他放慢了腳步,絲毫不顧落在身上的雨霧。
電話鈴聲再次響起的時候,尼克蹲在一個角落,彎身弓背地按下了接聽鍵,「好吧,麥克庫拉斯探員,請你告訴我,找我有什麼事兒?」
「我想您一定認識斯黛芬妮·哈克爾吧?」
「沒錯。她做什麼啦?」
「您一開口便說她做什麼啦,而不是她被人怎麼啦,這倒讓我覺得有點意思。」
尼克為自己如此沉不住氣而感到惱火。「我只是脫口而出罷了,沒別的含義。斯黛芬妮又不是罪犯。我們能不能別那麼繞彎子,請你告訴我為什麼要打這個電話?」他總是這麼直來直去。因此在電話里談話從來不是他的長項。
「打電話給您是我們調查吉米·希金斯綁架案的一部分工作。」
「吉米被綁架了?在哪兒?怎麼回事?現在怎麼樣了?」問這些都沒用,至少在美國本土,一點用都沒有。
「他倆在安檢區被分開了,這樣便於對哈克爾女士進行搜身檢查。就在這時有個男人走到吉米身邊,把他帶走了。等機場保安發現事情真相的時候,他倆已經不見了蹤影。」
話也說得太不清楚了吧。但是,尼克知道眼下不是追問的時候。因為無論如何,他遲早都能從斯黛芬妮那兒聽到整件事情的經過。「不見了蹤影?在全世界安保級別最高的機場,就這麼消失得無影無蹤嗎?這怎麼可能?」
「我們仍在調查之中。」薇薇安打斷他說,「但是,因為吉米和哈克爾女士都是英國公民,目前我們無法確定正式的嫌疑人,甚至連明確的線索也沒有。哈克爾女士剛剛才想起,也許你可以在這方面幫助我們,因為你認識那個被綁架的孩子。」
尼克的腦子飛快地運轉著,這一點毫無疑問。但是他不明白,為什麼斯黛芬妮不親自把答案說出來。也許,唯一的答案就是,經歷了這麼一場重大的變故之後,她依然對皮特·馬修斯抱有美好而善意的幻想。儘管尼克對斯黛芬妮在這樣一個混球身上浪費人世間最美好的感情而惱怒,但他還是覺得這事兒發生在向來都對伴侶十分忠誠的斯黛芬妮身上,仍然情有可原。可即便如此,她也應該親自把皮特供出來,而不應該把這差事留給他。顯然,那傢伙給斯黛芬妮造成的傷害,遠比尼克了解的多得多。「我知道吉米的底細,這沒錯。難道綁匪的情況你們真的就一點也不知道嗎?」
「目前是這樣。我們還無法確定綁匪作案是否是為了索要贖金。你能推測綁匪綁架孩子的動機嗎?我懷疑過孩子父母雙方的家人。」
「這點我不同意。」尼克不慌不忙地說,「他爸爸那一家子從斯嘉萊特和約舒結婚那天起,就再也不認這個兒子了。據我所知,他們連看都不會看上吉米一眼,更不會想要和那孩子產生任何瓜葛了。」
「他們還有別的孫輩嗎?」
「我不知道。你想說什麼?」如果她想從自己這條線上獲得有價值的線索,那麼最好還是開誠布公地說出來。
他聽到薇薇安的嘆氣聲。「我只是想,在某些文化背景的家庭中,人們對男性後輩非常重視。如果吉米註定是唯一的男性繼承人,那麼他家人的看法或許就會改變。」
尼克粗重地吐出一口氣,說道:「如果你覺得這條線對你們查案有幫助,那我這邊會去調查。不過,我覺得斯嘉萊特家那邊是不用調查的,因為,那一家子沒什麼錢,而且他們也想不到這麼一出精心策劃的綁架。」
「斯黛芬妮也是這麼說的。那麼,我們應該調查哪些方面呢?」
「斯嘉萊特病危期間,有一個影迷整天纏著她。那女人總說,如果斯嘉萊特最後熬不下來的話,那她本人就是上帝派來照顧吉米的第二位母親。在調查約舒的死因時,我曾經查過她的底細。警方警告過她,可她還是那樣死纏爛打。後來,聽說那女人瘋了,被關進了精神病院,她這種人我想不外乎就是這麼個結局,不過,這一點我稍後會核實的。」
「這條線索就挺靠譜的。不是嗎?我有種感覺,你還能告訴我們更多的情況,警長先生。」
這位聯邦探員說話倒挺中聽的,尼克心想。他站直了身體,來回踱著步子,「斯黛芬妮之前有個男朋友,名叫皮特·馬修斯,是個混球。整天胡攪蠻纏,而且還自私自利,對別人指手畫腳,讓人干這干那。我想你也碰到過這種人吧?我是說你們當聯邦探員,肯定見過這種人。」
「我明白你的意思,接著說吧,警長。我覺得挺有意思的。」
「故事很長,我盡量壓縮著講。斯黛芬妮甩了他之後,這傢伙就墮落成了一個跟蹤狂。於是斯黛芬妮不得不把房子賣了,到外面躲上一段時間。這辦法還挺管用的,因為好像還真的擺脫了那傢伙。不過,斯嘉萊特的死以及斯黛芬妮得到了吉米的監護權這兩件事的曝光,讓斯黛芬妮害怕自己的行蹤會再次被那傢伙查到。雖然她帶著吉米躲得遠遠的,但是那個混蛋還是有可能找到他倆。」
聽到薇薇安嘆了口氣,尼克可以想見電話那頭的女人一定是一臉怒氣。「你知道為什麼哈克爾女士自己不願意向我們透露這些嗎?害我們兜了那麼大個圈子。」
尼克出於本能地想要保護斯黛芬妮的利益,但職業素養告訴他不能這麼做。他不想讓電話那頭的這名聯邦特工以為他和斯黛芬妮早就串通好了。因為這樣會耽擱尋找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