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捉刀代筆 第十四節

科學家們總說,人類的基因決定著寶寶一生下來就會對世界微笑,這是挽救他們生命的一種生理機制。這一笑,便引得世人疼愛,因為基因同樣決定著我們會被這笑容所俘獲。這些統統與生物學無關。即便不是親生骨肉,這種笑容依然會讓你覺得親切無比,頓時萌生憐愛與疼惜。

據估算,這個世界上有四分之一的父親並不知道自己非孩子的生父。然而這些始終不明真相的男人一如既往地如生身父親般疼愛著孩子。這並不能只用父愛來解釋。這就好比,孩子在出生時被意外地掉了包,不明真相的母親依然會同疼愛親生骨肉一樣疼愛別人的孩子。

這些只能間接地解釋吉米,約舒,希金斯出生時我對他的疼愛之情。護士們把我倆領進手術室一旁的一個小屋,讓我坐在一張沙發上,遞給我一瓶配方奶粉,教我怎樣給孩子餵奶。當時我並沒有多想,以為這是孩子出生後的正常程序。

直到幾年後,我在和一位治療不孕不育症方面頗有建樹的醫生交談時才得知真相。當時,她一臉驚訝地問我:「真的嗎?醫生給了你一瓶配方奶粉?」

一臉茫然的我回答:「是呀。他們說孩子出來得不容易,一定餓壞了。事實也的確如此,他一口氣把那瓶奶喝了個精光。」

她一臉壞笑地問道:「孩子的媽媽沒事兒吧?」

「她很好。儘管到現在還一直抱怨剖腹留下的刀疤,但是除此之外,她一切都好。怎麼了?」

「哦,聽起來醫生們曾以為她不行了。」

「你是說……會死?」

她點點頭,「所以他們才那麼快就讓你離開手術室。如果孕婦真的死在手術台上,醫生是不希望你在場的。所以他們才讓你給孩子餵奶。」

「我聽不明白。」

「醫生是最講究母乳餵養的。他們給你配方奶粉,是害怕孕婦挺不過去,孩子需要有個人照顧。」看到我無比驚訝的表情,她發出一連串笑聲,說道:「他們認定你是孩子的養母了。」

眼下回過頭仔細去想當時的情景,可真覺得好笑。然而在當時,我的腦子裡的確只有一個念頭:孩子真的餓壞了。幸好不出一個小時,斯嘉萊特就出來了。她打著點滴,整個人就像背著一座大山跑了好幾公里一樣疲憊不堪。不過好歹她出現了,臉上露出無比燦爛的笑容,低頭看著躺在懷中的孩子。「他真漂亮。」斯嘉萊特一直不停地重複說。不出片刻,我就聽得厭煩了,雖然我也覺得孩子很漂亮。

「我就不打擾你們母子共聚天倫了。」我說,「我的任務已經完成。」

斯嘉萊特說:「謝謝。」目光卻依然望著孩子,「你今天的表現很棒。」

「朋友嘛,就是用在這種場合。我把約舒的車開回你家,我能借你的車開回自己家嗎?反正你這六個星期是不能再開車的了。」

「你說什麼?」這時她才抬起頭看著我。

「你剛做了剖腹產,六個星期之內都不能開車,連拎一個水壺重量的東西都不行。約舒一天二十四個小時都得陪在你身邊,寸步不離。」

「你開玩笑吧。」

「沒有。聽著,我出去後會再去找約舒,還會打電話給喬治,他會安排媒體那邊的事兒。你呢,就在這兒睡覺。」

「謝謝。稍後再見。」

我俯下身子,在吉米的額頭上親了一口,「他真的很漂亮。」

斯嘉萊特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彷彿想起了什麼,「你願意做孩子的教母嗎?」

「我?我對這孩子一無所知。」

「當了教母你就可以慢慢知道了。」

「我會當得一塌糊塗的。」

「不,不會的,你不會讓自己那個樣子的。來吧,為了孩子,答應了吧。他的生命中需要有你這樣一個聰明人。」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答應了。我和吉米之間的故事也就這麼開始了。

我試著從醫院打電話給約舒,但我的電話沒電了。我進屋的時候,他正光著身子躺在皮質沙發上呼呼大睡。那場景可真是……我順手拿起一件皮衣甩到他身上。他嘟噥了幾聲,勉強地眨了眨眼睛,好不容易才醒過來。看到我穿著斯嘉萊特的衣服出現在他面前,更讓他覺得摸不著頭腦。

「怎麼了?」他嘀咕,張大嘴巴打哈欠,一股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半天才緩過神來的約舒注意到斯嘉萊特並未和我在一起。「我老婆呢?」他壞笑道,「我看到你們兩個女人開著我的車一起離開的。」他艱難地撐起身體,又打了個哈欠,「他媽的,頭痛死了,我得吸點東西。」

「該給你點茶清醒下。」我說,「因為你現在該去看看你妻子和兒子了。」說完,我邁開步子,朝廚房走去。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願意同這種沒心沒肺的白痴講話。

剛把水壺放到灶頭上,約舒就跌跌撞撞地跟進了廚房,那件皮衣裹在他的腰上。「你剛才說『兒子』?」

「你在婚禮上同你那些酒肉朋友鬼混的同時,你的妻子正在產房裡受罪呢,約舒。」我沒好氣地說,「她還想著自己的丈夫到底躲到哪裡去了。」

「我有個兒子?」這純屬廢話。約舒搖著頭繼續說,「這是不是幻覺呀。我都不知道昨晚嗑了什麼葯,頭真是疼得要命。真的嗎,我有個兒子?」

「六磅兩盎司重,名字叫做吉米。」

「她不是應該還要等……再等六個星期才生嗎?」

「日子算錯了,可能提前了幾個禮拜。」我說著替自己煮了杯咖啡。

約舒動情地笑著說:「這娘們兒,連日子都不會算。上帝啊,我當爸爸了。」他用手梳了梳頭髮,搖搖晃晃地朝早餐桌走去,桌子上還留著他前一天晚上從口袋裡掏出來的東西。他抓起一包煙,點燃了一根。「本來應該來根雪茄的,眼下只能用這個湊合了。你回來的時候應該順便幫我帶包雪茄的,斯黛芬妮。」

「真荒唐,憑什麼?你趕緊把自己整整乾淨,去醫院看看她們母子倆吧。她在生你的氣呢。」我邊說邊把一杯茶塞到他手裡,「全都喝下去。」

「當時你陪著她嗎?」

「我在。我真嚇壞了,醫生們不得不給她做緊急剖腹產。」

「做什麼?」

他這麼一問,我突然覺得自己的語氣就好像我媽一樣。這年頭學校都是怎麼教孩子的!「孩子卡在產道里出不來。所以醫生只能切開斯嘉萊特的肚子,把孩子取出來。」

約舒抿了一小口茶,然後一口氣全都喝了下去。他抖了抖身子,挺起了腰板,說道:「什麼?把她的肚子都切開了?真恐怖。這樣她身上不是會留下刀疤嗎?」

「天哪,約舒。她流了很多血,醫生幾乎考慮要給她輸血了。我覺得留下個傷疤,根本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約舒會意地點點頭,「哦,那照這麼說,她現在應該沒事了。應該能照顧自己的。」

我閉上雙眼,想著是不是該把咖啡潑到他臉上。我提醒自己眼前這個男人是吉米的爸爸,斯嘉萊特的丈夫,就算是普通的客人身份,也應該去醫院看看斯嘉萊特。「情況究竟如何,得你自己去看,你這個自私自利的混蛋。你老婆剛做完手術,約舒,接下來的幾個月都得由你在她身邊照料著。」

他神經質地笑著說:「我看沒這個必要吧,喬治會找個人照顧她和孩子的,對吧?我們出錢請他乾的就是這種事,不是嗎?」他咧著嘴說,露出一副頑皮的樣子,我想斯嘉萊特一定是被他的這幅弔兒郎當的樣子所吸引的。接著,他皺著眉頭說道,「等一等,你剛才說,她給孩子起名叫吉米?」

「是的。」

「不,不對。吉米·帕特爾?這叫什麼名字呀?」

實際上,孩子的全名是吉米·希金斯。不過我還是想讓斯嘉萊特告訴約舒。「這是她給取的。既然孩子出生的時候你不在場,那也就等於你自動放棄了取名的權利。」

「什麼他媽的吉米。」他轉過身,掐滅煙頭。「至少也該問問我的意見嘛。我現在去洗個澡,然後再去看我兒子。吉米這名字叫不了多久,你看著吧!」說著他就走了,那副雄赳赳氣昂昂的樣子,好像一隻驕傲的公雞。

我覺得嘴裡的咖啡又苦又稠。我已經筋疲力盡,連味蕾都罷工了。我知道,現在開車回到哈克尼,過不了幾個小時又開車回醫院看望斯嘉萊特和吉米,這樣的舉動會很瘋狂。反正約舒就要走了,留下空蕩蕩的客廳,正好能讓我借用幾個小時。這個想法實在太誘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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