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電視機前的觀眾而言,此事算就此了結了。斯嘉萊特在一片辱罵聲中被送回了老家。聚集在她那座大莊園門口的記者們十分失望,因為她並沒有在第二天就回到家中。看來沒人知道她去了哪兒。「那女人去哪兒了?」報紙的標題連著幾天都這麼問道。之後一切又恢複了常態。
但是,斯嘉萊特註定不會置身閃光燈之外。事情剛過了一個星期,《太陽報》的讀者就讀到了一則獨家新聞。「『我懷孕了。』斯嘉萊特宣布說。」我們這些人獲悉,懷孕後的斯嘉萊特因受荷爾蒙的刺激,近來一直說一些平常根本不會從她嘴裡冒出來的話。
那位撰寫報道的記者,借斯嘉萊特之口,說了一大堆多愁善感的話。斯嘉萊特顯然為自己給丹尼,給《眾目睽睽》欄目組,給約舒,給未出生的孩子,給這個島國上所有少數黑人居民造成的傷害和難堪而感到悔恨萬分。她所說的話與她所信仰的完全相反。她喜愛同性戀和黑色人種,尤其喜愛兩者兼備的(不過這樣的人到目前為止還未在她的生活中出現)。她透露,即將出生的孩子將會是混膚色的寶寶。她還說一想到孩子以後會知道自己那段令人厭惡的往事,她就感到羞愧無比。
但是……眾所周知,懷孕會令女人變得神經質。可憐的斯嘉萊特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懷孕了,因此身體所起的一系列變化讓她有些茫然無措。如果知道自己已然懷孕,她定會滴酒不沾的。而且,懷孕的人更容易喝醉,這一點是常識。所以,讓斯嘉萊特變得神經質的,不光是荷爾蒙,還有酒精。
一夜之間,斯嘉萊特再次成為一大批英國觀眾眼裡楚楚可憐的好閨女。他們疼愛她那嬌貴的身子。她所經歷的一切將會是所有女人都註定要經歷的。男人們也充分理解她,因為他們大都了解女人懷孕期間的種種反應和表現。女人們則更是感同身受,誰沒有過喝完酒抽完煙之後才知道原來自己肚裡還有個玩意兒呢?八卦報紙更是不亦樂乎,因為這下他們可以大肆報道女人懷孕期間種種離奇的舉止了。聳人聽聞的暴力行為,稀奇古怪的種種要求,還有隔三差五的耍性子充斥著雜誌和報紙的版面,讓人讀完之後不禁得出結論:懷了孕的人差不多就是個精神病人。
眼下,我也被卷了進來,要在斯嘉萊特恢複往昔名聲的道路上幫她走好最後一步。這一艱難的名譽恢複之路的最後旅程,便是我手頭這部三百頁的自傳,寫給即將出生的孩子。我必須將它打磨到正好契合觀眾對斯嘉萊特的期待,並讓這份喜愛延續下去。我隱隱覺得能否實現這一目標還是個未知數,但我從不會因工作上的困難而退縮半分。
當然,麥吉也清楚這一點。
一名公眾人物對自己成名的根基越是沒把握,就越需要慎重地走好每一步。那些真正取得成績,克服困難成名的人物,也很樂意接受我的建議。他們明白我是這方面的專家,豐富的經驗讓我懂得如何掌控局面。不過,當我面對斯嘉萊特這樣純粹為了出名而出名的客戶時,那他們的要求恐怕就不只是讓我提些建議了。
據我所知,與斯嘉萊特的第一次會面,她就會用許許多多的問題來判斷是否要像她的經紀人和出版商那樣看重我。她將見面地點定在五月花酒店,而我卻提出去她家見面。我們倆都有自己的理由,她要找個能體現她重要身份的地方,我要一個能體現她個人風格和品味的地方。麥吉則從不想多花一分冤枉錢,因為花在客戶身上的每一分錢最終都要經紀人自掏腰包。世上可沒有出版商贈送的免費午餐。
作為一個代筆作家,你不可能說句話就能左右事情的結果。你必須旁敲側擊地讓對方理解事情正按照他們的預想進展著。當你看到他們在電視節目中一臉真誠地向主持人傾訴,自己每天要趕在孩子之前兩個小時起床,只有這樣才能有時間專心寫作,你就知道自己的方法奏效了。到那時,他們已經完全相信那些書是出自本人之手了,你不過是在一旁加了幾個標點,改掉幾個錯字罷了。
麥吉打電話給斯嘉萊特的經紀人喬治。麥吉認為,只要斯嘉萊特在某家五星級賓館一露面,就會有人向媒體爆料,不出五分鐘就會有一大批粉絲趕來。我坐在麥吉辦公室的沙發上,看著她通情達理地說服難纏的喬治。如我所料,這個喬治也不是麥吉的對手。「親愛的,」麥吉親切地說,「讓我們好好想想吧,如果有人發現斯黛芬在寫斯嘉萊特的傳記,那麼整座城市的八卦記者都會出動。他們不會放過她家的任何東西,垃圾桶、洗衣機、手機等等等等,凡是能撈到內幕的都不會遺漏。」
她朝我吐吐舌頭,眼珠子骨碌一轉,伸手去拿戒煙用的電子香煙。她用力吸了一口,扮了個鬼臉。「新口味。」她嘀咕了一句,遞過話筒,「應該是駱駝牌的,一股駱駝的糞便味兒。」她一邊說,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的笑容。「嗯,當然,喬治。我知道那些記者一直守在斯嘉萊特的家門口。我會保證我們的車是完全不透明的,這樣記者就不會知道裡頭坐的是斯黛芬了。」聽到此,談判的結果我也猜到了。
兩天後,一輛梅賽德斯載著我們繞過一大群狗仔隊。車子開進電子大門,沿著人字形花紋石板的車道駛向斯嘉萊特的豪宅。一座三層樓的車庫敞開大門等我們進入。「我替辣妹寫傳記的時候,可沒那麼折騰啊。」
「沒事的。」大門在身後關上時麥吉安慰我說。
「我可不是擔心自己。」每次開始新任務總是這樣,我惴惴不安,深怕這次會暴露我身上所有的弱點。
前一天晚上,皮特的話也沒讓我覺得好受。
「你幹嗎非要讓自己這麼忙活。」他說,「她不就是個不成器的小明星么?我認識的人裡面比她強的多了去了。如果這種角色就能讓你忙前忙後,那你真該考慮徹底洗手了。」
「徹底洗手?不幹這行,我還能幹嗎?」
他把眉毛一揚。我喜歡他的眉毛,筆直,纖細,和一般男性那種又粗又密的眉毛不同。我一直認為他這樣的眉毛簡直會說話。眉毛下面是一對時刻在打量著我的棕色眼睛。這令我很不自在,彷彿時時刻刻都受到監視,而且還被挑出了不少毛病。「你可以留在家裡,這樣我一回家就能看到你。」從他說話的語氣,我不知道他是否是認真的。
「你想把這兒當成自己家嗎?」我們至今都未曾討論過同居的事情。
「我只是想能在下班回來後看到你。」他小心翼翼地說道,面無表情。
「你在忙著幹活的時候,我從來都見不著你。」我說,「你幹活的時間真尷尬,我都不知道該什麼時候打電話給你。如果你一回來就能見到我,那我索性連這間屋子都別出去了,更別說工作了。」我假裝說笑,心底卻是一股莫名的憂慮。
皮特聳了聳肩。「至少這樣一來我就能知道你在哪兒。」說完他轉過臉親我,這讓我一下子就將斯嘉萊特拋到了腦後。
此刻事情又被推到眼前,與斯嘉萊特見面之前的那種不安再次襲來。從車裡出來時,我的信心並不太足。
我們進入了那座莊園。我原本料想,以這座莊園的年代和風格而言,裡面一定是刷得一塵不染的鋼鐵和花崗岩石,可眼前看到的卻是一間極其普通的廚房,只是配了一個搪瓷的灶台。門後一定有冰箱冷櫃和微波爐。每一樣傢具都乾乾淨淨,擺放得井井有條。房間內充斥著柑橘和草藥的氣味,這些植物一定價格不菲。「看起來真不像是廚房。」麥吉冷冷地說。
一個苗條女人從廚房另一頭的門口進來,身穿牛仔褲和緊身羊毛衫,腳蹬高跟靴。「斯黛芬妮嗎?」她一邊問一邊看著麥吉。
「我是斯黛芬妮。」我說,「這位是麥吉,我的經紀人。」
她略顯慌張地點點頭,「我叫卡拉,是喬治的經紀公司的。」
「啊,是新來的?」麥吉笑著問道,「你很快就會懂規矩的。」
卡拉笑笑,一副涉世未深的樣子。「斯嘉萊特和喬治正在書房等兩位呢。」她帶著我倆穿過寬敞的走廊,來到一間白色的隔間,屋內設計了一圈下沉式的座位區,中央的火爐閃著火光。房間里充滿了花香,只是這香味有些不自然。
斯嘉萊特和她的經紀人正坐在白色皮沙發上。牆上掛著各類牛首骨,間或夾雜著幾幅奧基佛風景畫的仿作,模仿得完全走了樣。如果我是斯嘉萊特,一定馬上把這些全撕了。
不過斯嘉萊特才是我來此的目的。她的頭髮經過了精心挑染,顏色深淺不一,重疊在一起,使得那頭金色秀髮層次分明。令我意外的是,除了一層深紅唇彩和突顯藍色眼睛的睫毛膏之外,她沒有任何妝容。當然她從頭到腳都噴了一層皮膚色素,還穿了一件緊身的襯衫,把她豐滿的胸部和鼓脹的肚子都凸顯出來;下半身是一條寬鬆的灰色喇叭褲。她光著腳,腳趾上塗著和口紅一樣的趾甲油。她看上去不像個電視真人秀演員,從某些細節看,她頗像是一位帶有幾分世故的成熟少婦。
看到我們進屋,喬治費力地站起身,一旁的斯嘉萊特卻不做反應,等著我們上前。喬治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