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五年零五個月前。
有時候,電腦里隨機播放的音樂似乎有意和我的心情作對。那天早晨,我先後聽了賈尼斯·伊恩、埃爾維斯·科斯特洛還有「藍色尼羅河」的歌,每一首都是那樣悲戚。後來又傳出馬塞爾德·桑丁的「藍色星期一」,那悲涼的曲調完全映照出了我那天的心情。
上一個項目讓我筋疲力盡,但那也是三個星期以前的事情了。我正盼望著能有更多的時間同皮特——皮特·馬修斯在一起。可是,我那份活兒結束的時候,他的活兒又開始了,整天沒日沒夜地躲在書房內。其實我早就發現DJ師並沒有什麼值得稱道的,無固定工作時間、時常熬夜加班以及得知自己其實並非天才後的那種苦澀。
說實話,那時的我,哪怕是一點點充滿浪漫情趣的事都會令我心曠神怡。項目的間歇期我總如熱鍋上的螞蟻般渾身不自在。一旦從上一個項目中緩過神,又迫不及待地盼望著下一個項目。萬一這是我最後的一個項目該怎麼辦?萬一我把它搞砸了怎麼辦?我的那些貸款該怎麼還?我是不是要把房子賣掉回老家去,住在父母身邊過那種悠閑的日子?大概我可以優哉游哉地過上幾天,看看書,逛逛街,和閨蜜們吃幾頓午飯,看一兩部電影。可那挨不了幾天,我就又巴不得回到原來那種緊張又刺激的生活中去了。
每當我焦慮不堪時,皮特總要取笑我,「瞧瞧你,怎麼就這麼戰戰兢兢呢。姑娘,看看你這些年來的成績吧。那些雇你幹活的人很了解你,充分相信你的能力。從你接受邀請開始,到交出成果,他們就一直盯在你屁股後面呢。」
我雖然不這麼看,可還是接受了皮特的觀點。對於大大小小的項目,我從不敢怠慢。這個行業中,一個人的聲譽會被人口口相傳。我還是很願意相信自己的聲譽不錯。不過有時候,堅持這種自信不太容易。皮特可以指出唱片上自己的名字,他的成果就擺在那兒。可我做的卻是旁人看不見的。有時候,我的名字會出現在扉頁或致謝中,不過大多數情況下,我的客戶總愛在讀者面前顯擺他們組詞造句的能力。因此每次和皮特一起與朋友們聚會時,我都無法談論自己的工作。這種感覺就好像我乾的活兒是黑手黨的地下交易,見不得人。只不過,黑手黨尚且有龐大的組織撐腰,而我只是個躲在別人陰影里的小人物。
我掐斷了馬塞爾德·桑丁的歌曲來到廚房裡。剛把水壺放到灶台上,電話就響了。還沒等我開口打招呼,電話那頭就滔滔不絕地說開了。「我親愛的斯黛芬,我這兒可替你攬了一份肥差呢,具體情況我一會兒好好和你說。最近過得好嗎?」這是我的代理人,麥吉·希爾弗,激情四射、魅力無限、無可取代的希爾弗。她總是那樣風風火火。代理人這份工作,沒人幹得比麥吉更出色了,至少,沒有哪個代理人的嗓門大過她。一聽到她的聲音,我就來勁兒了。
「太棒了,就等著接你那份肥差呢。」我應道,覺得自己被她那股子勁給逗樂了。
「好極了,漂亮話就沒必要說了。對方可是點名要你的哦,出版社也覺得你是最佳人選。」
「對方是誰?大眾明星?演員?政客?運動員?」這些人我可都寫過。別人發現我的職業時,總是問我都寫過哪些人,哪類人是我最擅長的。事實上,我沒有最擅長的。那些被命運眷顧的幸運兒之間並沒有多大的差別。剝去這些人不同的職業身份,那份裝模作樣的虛榮心是一模一樣的。不過我的工作可不是把這些人的真面目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我所扮演的角色就是把我的主人公描繪得趣味盎然,招人喜歡。他們管我叫幽靈作家,但我覺得自己是個精靈,揮一揮手中神奇的魔棒,使他們的人生亮麗無比。
「你看過《眾目睽睽》嗎?」
我禁不住暗暗嘀咕了一下,那是部真人秀。不會是讓我做這種事吧?我才剛剛把保守黨里的一名前任內閣大臣寫成一位有魄力又受人愛戴的智慧型領導人。可那書只暢銷了一個月,之後就被打入了冷宮。「天哪,麥吉。」我忍不住嘆息了一聲。
「不,先聽我說,親愛的,不是你想的那樣。事實上,這事還得從頭說起。有個叫斯嘉萊特·希金斯的女明星,你一定聽過這個名字吧?」
我當然聽過這個大名。斯嘉萊特·希金斯這個名字,上至法院高官,下至街頭乞丐,沒有不知道的。我一直是個關注時尚,追隨潮流的人。這也是我成功的原因之一。我能理解流行文化,也知道公眾到底想從社會名流身上了解到什麼。我的確熟悉斯嘉萊特·希金斯的公眾形象。那些通俗小報管她叫斯嘉萊特·哈洛特 ,是妓女的意思。給她取這麼個名字並非因為她的私人生活混亂不堪,而是因為名和姓都帶一個「特」宇,念起來順口。
「關於她還有什麼新聞么?她不是早就把自己的那些事爆料給了那些無聊小報和八卦雜誌嗎?」
「她要生孩子了,親愛的。」
「這也不算什麼新聞呀,麥吉。幸虧是要生孩子,她才消失了一段時間,躲過了第二季節目播出後公眾對她的口誅筆伐。」
「她的經紀人想了個主意,讓她以書信的形式寫一部自傳,收信人就是她肚子里的寶寶。書里斯嘉萊特要敘述自己苦難的童年以及年輕時走過的彎路。經紀人聯繫了斯特拉出版社,他們覺得這主意很不錯。當然啦,他們點名要你操刀。經紀人認為上次你寫瑪雅·格萊卡的傳記就很出色,她認定斯嘉萊特一定會喜歡你的作品。」
有時候,聽麥吉講話就像在看情節曲折的電視劇。「我不知道呀。」我說,「對於那些把生活中芝麻蒜皮的事都拿出來說的人,我不太感興趣。」
「親愛的,報酬可是很誘人的哦。而且,眼下也沒有別的生意可做。足球賽季剛剛結束,托尼,布萊爾政府新近被免職的那幾個人公眾也沒什麼興趣。我一直在幫你推銷打聽,不過斯嘉萊特·希金斯絕對是個話題人物喲。如果你想暫時休息一下,我相信你再次動筆時仍能寫出好的作品,只是,我覺得你不該就這樣浪費自己的時間和才華。你也清楚自己有多麼地蠢蠢欲動,是吧,親愛的。」
雖然有些不樂意,但不得不承認她說得很對,擱筆不會是我的選擇。如果此刻皮特能空閑下來的話,我們一定會外出過一個假期。他當然不樂意我拋開他獨自去逍遙。說實話,我也不會這麼做。我花了那麼長時間才找到自己願意託付一生的男人,當然不會再像過去那樣只顧享受獨自一人的旅行。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過去那些一個人的旅行是不是純粹就是種自娛自樂。
「無所謂。」我有氣無力地說,不想那麼輕易就被對方說服。
「和她談談總可以吧。」麥吉堅持說。甜言蜜語從來不是麥吉的風格。與其苦苦哀求,不如據理力爭。「也許你見一下就會喜歡上她呢。緣分就是這麼奇怪的事,斯黛芬,緣分,緣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