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007年7月5日,周四,柯科迪

凱倫以前也在某些奇奇怪怪的地方盤問過證人,但是萊文斯克雷格城堡恐怕算是最古怪的地方了吧。當她約見弗格斯·辛克萊爾的時候,是對方提出了這個見面地點。「這樣的話,我的妻子就能帶著孩子們到城堡四處看看,還能到海灘邊走走。」弗格斯說,「現在正放暑假。我想沒必要因為你要問我話,就打斷我們的假期。」

證明這個約見地點有多糟糕的是當天的「天氣」。凱倫坐在一堵殘破的牆壁上,豎起皮猴的領子,抵禦著凜冽的海風,坐在一旁的菲爾蜷縮在自己的皮大衣里。「最好這趟來得值得。」他說,「待在這鬼地方會不會得風濕病或痔瘡我不清楚,但是我知道那一定對身體沒好處。」

「也許他已經習慣了,畢竟他是個守園人哪。」凱倫眯起眼睛抬頭看看天空。稀薄的雲層高高地遊盪在半空,照她看,中午之前此地定然要下雨。「在中世紀的時候,這裡是辛克萊爾家族的領地,你知道嗎?」

「所以,柯科迪的這一片區域又叫做辛克萊爾城,凱倫。」菲爾眼珠一轉,「你覺得他這是在給我們下馬威嗎?」

她笑著說:「如果連布羅迪·格蘭特爵士我都能對付,那麼我也自然能對付一個辛克萊爾家族的後人。你看,那是他嗎?」

一個又高又瘦的男子正從城堡的大門中走來,身後跟著一個與他一樣高的女人和一對結實的小男孩。兩個孩子都長著同他們母親一樣金燦燦的頭髮。小傢伙四處望望,然後向周圍跑跑跳跳地蹦躂過去。那女人仰起臉,讓丈夫在她額頭親了一口,然後轉身去追逐兩個男孩。男人左右看看,發現了兩名警察。他手一揚,打了個招呼,邁著大步快速朝他們走來。

看著他走近,凱倫想起了那張拍攝於二十二年前的照片上的人臉。眼前這張臉的確老了許多,一副飽經風霜的樣子,一雙炯炯有神的藍眼睛旁的白色細紋說明它經常暴露在陽光和風雨之中。他的臉很瘦,雙頰凹陷,肌膚下的骨骼輪廓分明。腦門前懸著淺棕色的劉海,頗有中世紀人的味道。上身一件格子花呢襯衫,縮在厚毛頭斜紋棉布長褲內,腳上是一雙輕便的皮靴。凱倫站起身,點頭打了個招呼。「你一定是弗格斯·辛克萊爾。」她一邊說,一邊伸手,「我是凱倫·佩莉督察,這位是菲爾·帕哈特卡警長。」

對方接過她的手,緊緊一握,每當遇到這種握手的方式,凱倫總想狠狠扇對方一巴掌。「謝謝你能來這兒和我見面。」他說,「我不想讓父母想起那些令人傷心的往事。」從他的話中已經聽不出法夫郡的口音。如果不是事先知曉,凱倫一定會把他當成一個能說一口流利英語的德國人。

「沒問題。」她撒了個謊,「你知道我們為什麼要重新調查這件案子嗎?」

辛克萊爾坐在一塊石頭上,面對著凱倫和菲爾。「聽我爸爸說,是因為那張索要贖金的海報。有副本出現了是嗎?」

「是的。出現在托斯卡納一棟廢棄的別墅里。」凱倫等著對方的回答,但是辛克萊爾沒說什麼。

「別墅離你住的地方不遠。」菲爾說道。

辛克萊爾眉毛一揚。「又不是在我家門口。」

「網上搜索一下,開車需要七個小時。」

「不是吧,我覺得怎麼也要八九個小時。但是,我不知道你這樣說想暗示什麼。」

「我並非暗示,先生。只是告訴你案件的地點。」菲爾說,「住在那裡的人是一群木偶戲團的演員,劇團取名波爾俄斯特,領班的是一對叫做馬提亞和厄修拉的德國夫婦。你認識他們嗎?」

「我的天哪。」辛克萊爾氣惱地說,「你這就好比問一個蘇格蘭人認不認識你在倫敦的阿姨啊。我記得自己從來沒去看過木偶戲,也不認識哪個叫馬提亞的人。唯一認識叫厄休拉的,是在本地一家銀行里的職員,我也不相信她業餘時間會進木偶劇團。」他轉身對著凱倫說,「我還以為你們要和我談談卡特的事呢。」

「抱歉,我們是要談的。我覺得你一定想知道我們為什麼要重新調查這個案子。」凱倫恢複一個正義警察的樣子,嚴肅地說,「現在你有了妻子和孩子,一定把以前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了吧。」

辛克萊爾把雙手插在膝蓋之間,手指交叉著。「我從沒有忘記。直到她離開人世的那一天,我一直都很愛她。即便她趕我走,我也沒有一天不思念她。我寫了許多給她的信,但是一封也沒有寄出。」他閉起雙眼,「即便我能忘記卡特,我也忘不了亞當。」他用力地眨了眨眼睛,看著凱倫。「他是我的兒子。在他年幼的時候,卡特不讓我和兒子在一起。可那些綁匪卻讓我們父子倆分隔了二十二年零六個月。」

「你相信亞當還活著?」凱倫溫和地問道。

「我知道,他很可能在他媽媽死後的幾個小時後也死了。但是作為一個父親,我多麼希望他依然活在世界的某個角落,過著體面的生活。這就是我的希望。」

「你一直都確信亞當是你的兒子,」凱倫說,「儘管卡特一直否認,你也從沒動搖過。」

辛克萊爾把雙手扭到一起,「我為什麼要動搖呢?我明白,卡特懷孕的時候,我倆的關係已經大不如前了。我們分分合合已經有六七回了。儘管彼此已經不再見面,但是,亞當出生前九個月的那個晚上我倆的確在一起。我倆關係緊張那會兒,我問過她是否有第三者,但她發誓說沒有。上帝可以擔保,她沒必要撒謊。如果真有第三者,她一定會說出來的。而我也會了結我倆之間的關係。因此,根本沒有第三者。」他鬆開扭在一起的雙手,把手指張開。「亞當的膚色和我一模一樣。第一次看到他,我就知道他是我的。」

「卡特否認你父親的地位,一定讓你很氣憤吧。」凱倫說。

「我怒不可遏。」他說,「我想去法院,申請做親子鑒定。」

「那你為什麼沒做呢?」菲爾問。

辛克萊爾的目光落在地上。「是我母親讓我打消了這念頭。布羅迪·格蘭特討厭我和卡特在一起。考慮到他也是從科爾蒂白手起家的,所以一定會為女兒挑選一位身份和地位與之相匹配的理想丈夫。這位丈夫當然不會是守園人的孩子。我們分手時,他甚至拍手稱快。」辛克萊爾嘆了口氣,「我母親說,如果我和卡特爭奪亞當的話,布羅迪一定會報復她和我父親。我們家住的是一間僱工農舍,格蘭特曾經保證,我父親可以一輩子都住在那兒。多年來他們領著微薄的工錢,替格蘭特幹活。一把年紀了,也沒有其他生活保障。所以,為了他們,我只能忍氣吞聲,跑到見不到卡特和她父親的地方去。」

「我知道當時你是被逼無奈,但是這麼多年來,你就沒有想報復那些毀了你生活的人嗎?」凱倫問。

辛克萊爾的臉扭曲了,彷彿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如果我想到過報仇的話,那我早就已經報了。但是我根本不知道怎麼做,也沒有能力去報仇。那年我才二十五歲,在奧地利一座狩獵場當守園人。我起早貪黑地幹活,餘下的時間除了學奧地利語,就是喝酒。努力忘記以前的種種經歷。相信我,督察,我從沒有想過要綁架卡特和亞當。我腦子裡從沒有存在過那種念頭。是你,你會那麼做嗎?」

凱倫聳聳肩,說道:「我不知道,幸虧我沒碰上這樣的事情。但是我知道,如果我有你這樣的遭遇,一定會拿回我應得的。」

辛克萊爾點點頭,同意她的說法。「告訴你我的想法吧。我母親總是說,好好活著就是最大的復仇。這就是我努力要實現的。我很幸運,在全世界如此美麗的一片土地上找到了一份自己熱愛的工作。在此地,我可以打獵、釣魚、爬山、滑雪。我有美滿的婚姻,還有兩個聰明健康的兒子。我不羨慕任何人,尤其是布羅迪·格蘭特,就是他剝奪了我生命中最珍惜的那部分。他和他的寶貝女兒傷害了我,這一點毫無疑問。但是我的人生又翻開了新的一頁,美好的一頁。我的過去留有創傷,但是他們三個……」辛克萊爾指著在草地上玩耍的妻子和兩個孩子說,「他們三個給了我莫大的補償。」

這一番話說得無比動情,但是凱倫並不完全相信。「我想如果我是你,一定會加倍地憎恨格蘭特。」

「唉,那麼多虧你不是我。積憤可不是一種健康的情緒,督察。它會像癌細胞那樣侵蝕你的軀體。」他直直地看著凱倫的眼睛,「有人覺得這兩者之間有直接的聯繫。至於我嘛,我不想死於癌症。」

「我的同事在卡特死後盤問過你,我想你還記得吧。」

辛克萊爾臉上一陣抽搐,凱倫突然在他臉上發現了壓抑已久的怒火。「被你們當成是殺死自己所愛之人的嫌疑犯,這是常人能輕易忘記的事情嗎?」他的語氣很僵硬,顯然帶著憤怒。

「要求某人提供不在場證明和懷疑那人是嫌疑犯可不是一回事啊。」菲爾說。凱倫看得出來,菲爾不喜歡辛克萊爾。她希望這種情緒不會影響這次談話。「我們必須排除一些可能性,這樣就不會把時間浪費在清白無辜的人身上。有時候,不在場證明是幫助某人洗脫嫌疑的最便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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