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羅迪·麥克倫南·格蘭特有槍?」凱倫尖著嗓子問道,「他開槍了?你沒把這事兒寫進報告?」
「我沒得選擇。當時這看起來也是個好主意。」勞森帶著一種嘲諷的口氣說,彷彿是在學著領導的口吻。
「好主意?卡特·格蘭特在那晚死了。這主意好在哪兒?」凱倫簡直不敢相信他所說的話。這種輕率的態度她還是頭一次碰到。
勞森嘆著氣說:「今非昔比啊,凱倫。那時,警方還沒有投訴科。我們也不像你們現在那樣有人監察著。」
「當然。」她冷冷地說,想起了勞森身處此地的原因。「可不管怎樣,你們不還是隱瞞了一個平民在警方行動過程中使用槍械的事實?金錢萬能,太有道理了。」
勞森不耐煩地搖搖頭。「不只是錢的問題,凱倫。警察局長還考慮到了警隊形象的問題。格蘭特唯一的孩子死了,他的外孫也失蹤了。在公眾眼裡,他是個受害者。如果我們以非法使用槍械罪起訴他,那會讓警隊看起來是在避重就輕、轉移視線——我們抓不到壞人,就拿受害人出氣——就這點能耐。把格蘭特持械的事實公布出去,對誰都沒有好處。」
「有沒有可能是格蘭特那一槍殺死了卡特?」凱倫追問道,前臂擱在桌子上,身子前傾,一副橄欖球比賽時衝鋒的姿態。
勞森調整了坐姿,把重心移到另外半邊身體。「她是背後中槍的。你自己判斷吧。」
凱倫又把身子靠回椅背,聽到這聲回答,她有些失望,但是也知道對面這個人口中也就只能說出這樣的話了。「那時,你們就是一幫弔兒郎當的警察,不是嗎?」她語帶鄙視地說。
「我們盡了力。」勞森說,「公眾也得到了想要的結果。」
「公眾根本不知道還有另一半故事。」她嘆氣說,「那麼總共有三聲槍響,而不是報告里說的兩聲?」
勞森點點頭。「沒什麼區別。」他又換了坐姿,轉身對著房門。
「還有什麼沒寫進報告里的事要告訴我嗎?」凱倫問,提醒對方自己才是談話的主導方。
勞森轉頭看著牆壁與天花板交接的角落。他嘴唇突出,重重地呼出一口氣。「我想就這些了。」他把目光移回,看著凱倫疲倦的雙眼。「我們當初懷疑弗格斯·辛克萊爾。直到現在,也沒有發生什麼事,可以讓我改變看法。」
托斯卡納,坎普拉。
托斯卡納溫暖的陽光讓貝爾僵硬的肩膀鬆弛下來。她坐在位於博斯克拉塔邊遠地區一簇房屋後方的栗樹樹蔭底下。只要伸長脖子,她就能看到保羅·托蒂那棟廢棄的別墅陶瓦屋頂的一角。比別墅更近一些的景物更吸引人,身前的一張矮桌上放著一瓶紅酒,一杯水和一碗無花果。圍坐在桌子周圍的是給她提供情報的線人。邱麗雅,一名年輕女子,留著一頭水銀瀉地般的黑色長髮,因為長年長粉刺,臉上呈現出深紫色。麗娜塔,一個金黃頭髮的荷蘭女人,膚色如高德乾酪一般。還有靠在大樹旁剝著豌豆的格拉齊亞,據她說,憲兵隊之前已經向那兩個女人問過話了。
與人談話的程序必須遵守,貝爾在與她們的談話中克制著自己。最終還是格拉齊亞邁出了那一步。「貝爾還對托蒂別墅里發生的事兒感興趣。」她說。
麗娜塔意味深長地點點頭。「我一直想著肯定有人會問起此事的。」她口齒清晰地用義大利語說道,發出猶如機器人說話一般的聲音。
「為什麼?」貝爾問。
「他們走得太突然了。前一天還好好住著呢,後一天就不見了人影。」麗娜塔說。
「他們招呼也不打就走了,我簡直不敢相信。」邱麗雅綳著臉說,「戴爾特是我男朋友,居然連聲再見都沒說。是我發現他們出走的,那天早上我去找戴爾特喝杯咖啡,只要他們不趕早場演出,我總會去找他。但是那地方已經人去樓空了。看起來他們是抓起行李就往車上扔,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從那以後我就再沒見過戴爾特那個混蛋了。」
「事情發生在什麼時候?」貝爾問。
「四月底。我們本來打算一起過勞動節假期的,但是一切都泡湯了。」邱麗雅到現在依然很惱火。
「屋裡住了幾個人?」貝爾問。邱麗雅和麗娜塔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報出了他們的名字:戴爾特、瑪麗亞、拉多、西爾維婭、馬提亞、彼得、盧卡、厄休拉,還有麥克斯。集中了全歐洲各國之人。從表面看來,這三教九流的一伙人同卡特·格蘭特完全扯不上關係。
「他們在那屋裡幹什麼?」貝爾問。
麗娜塔咧嘴笑笑說:「我覺得更準確來說是他們借了那地方。他們是去年春天開著兩輛又破又舊的野營車和一輛拉風的溫內貝戈房車來的,當場就搬進了別墅。他們待人很友善,也很樂於同外人打交道。」她聳聳肩說,「在博斯克拉塔這個地方生活的人都有些另類。在七十年代,這兒還是一處廢墟,我們幾個人是非法搬來這兒的。後來,我們把這兒的產業一處接著一處地買了下來,修復成現在這個模樣。所以我們對新來的鄰居抱有同情心。」
「他們成了我們的朋友。」邱麗雅說,「憲兵隊的人都不正常,把那些人當做罪犯或來歷不明的人物。」
「那麼來之前他們也沒打過招呼?他們怎麼知道此地有這麼一處宅子?」
「幾年前,拉多在峽谷里的那家水泥廠干過活。他告訴我他經常在林子里散步,因此發現了這座別墅。所以當他們要找一處到托斯卡納幾座城市都很方便的地方時,拉多就想到了此處,一幫人也就搬過來了。」邱麗雅說。
「那他們在裡頭到底幹什麼呢?」貝爾問道,試圖在問話中能找到一些同以往發生聯繫的事情。
麗娜塔說,「他們經營一個木偶劇團。」看起來她對貝爾的毫不知情感到驚訝。「是牽線木偶戲,街邊戲場。旅遊季節到來的時候,他們有固定的演出地點。佛羅倫薩、錫耶納、沃爾泰拉、聖吉米尼亞諾、格里夫、切塔爾多。逢到節日他們也演出。托斯卡納每一座小鎮子都有一個節日——牛肝菌節、薩拉米香腸節、拖拉機節。因此,只要有觀眾,波拉俄斯特劇團就會演出。」
「波拉俄斯特?怎麼寫?」貝爾問。
麗娜塔說道:「那是波拉蒂納伊奧·俄斯特姆波拉尼奧的簡寫。他們擅長即興演出。」
「別墅里的那張海報——一張黑白圖,畫著一個木偶雜耍人和幾個怪異的牽線木偶——這是他們用來做廣告的海報嗎?」貝爾問。
麗娜塔搖頭說,「只在專場演出時才用。我只看到過他們在萬聖節那天,在科勒瓦爾德爾薩的演出時用過。大多數情況下,他們都用那種藝術喜劇里的明亮顏色。這是傳統木偶形象的一種現代變體。這可比用黑白單色海報更能體現出他們的演出特色。」
「演出受歡迎嗎?」貝爾問。
「我覺得演得蠻好。」邱麗雅說,「來這兒之前的那個夏天,他們在法國南部。戴爾特說義大利是個更適合演出的地方。他說此地的遊客們思想更開明,當地人也更包容。他們賺的錢不是很多,但演得不錯。他們的餐桌上總少不了食物和源源不斷的酒水。他們讓每個來訪者都覺得賓至如歸。」
「她說的對。」麗娜塔說,「他們不是江湖騙子。如果他們今天吃了你一頓飯,那麼明天一定回請你一頓。」她一側的嘴角往下一撇,「他們常常說要樂於分享、團結互助,但是他們比那些他們所鄙視的人更為自私。」
「除了厄休拉和馬提亞之外。」邱麗雅說,「他們兩個行事更私密一些,不像其他人那樣善於同人打交道。」
麗娜塔哼了一聲,「那是因為馬提亞覺得自己是領頭的。」她給大家倒上更多的酒,接著說,「馬提亞是劇團的創始人,所以他依然希望每一個人把他看作總導演。而他的老婆厄休拉,則是出資人。顯然馬提亞拿到了演出收入的大頭。他倆有最好的麵包車,裝的也是那種昂貴的嬉皮士風格的衣服。我覺得這和年齡有關係——馬提亞夫婦已經五十多歲了,而其他人則要年輕許多,都是二十多歲,最大的也不過三十齣頭。」
這些細節真令人興奮,但是貝爾還是在努力把這種種事實同卡特的死和亞當的失蹤聯繫起來。馬提亞似乎是唯一一個從年齡上看能同那起遙遠的事件聯繫起來的人物。「馬提亞,他有兒子嗎?」貝爾問。
兩個女人瞧了一眼對方,臉上一片茫然。「他沒有孩子。」麗娜塔說,「我從沒聽他說過有兒子。」
邱麗雅拿起一顆無花果,咬了下去,紫色的果肉綻放出來,一粒粒種子從指間落下。「他有個朋友不時來看他,是個英國人,那人有個兒子。」
像所有優秀的記者一樣,貝爾對故事背後所蘊藏的線索有一種強大的本能。這種本能告訴她眼下碰上了一座金礦。「他的兒子幾歲了?」
邱麗雅舔舔手指,思考了一會兒。「二十吧?也許還要大一點,但也差不多了。」
貝爾的腦子裡閃過無數的問題,但她知道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