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是第一批到達礦工福利會的人,領完了那可憐巴巴的一點食物,她就急急忙忙地朝家裡趕,決定晚上煮上一鍋湯,好讓茶點能稍微豐盛一點。她轉過井口的浴室,看到鄰居們的房子一片漆黑。這些天來,只要家裡沒人,這些屋子再不會發出好客的燈光。收到燃料費的賬單時,每個子兒都無比寶貴。
當她轉進自己家的大門時,險些嚇了個魂飛魄散。暗處竄出一個黑影,龐大得幾乎佔據了整個視野。她大叫一聲,像是呻吟,又像是恐懼。
「珍妮,珍妮,別怕,是我,湯姆,湯姆·坎貝爾。對不起,我不想嚇著你。」黑影漸漸清晰,她認出了站在家門口的這個高大男人。
「天哪,湯姆,我差點嚇丟了魂。」她一邊抱怨,一邊從他身邊走過,打開了家門。一進門,就覺得屋裡冷得叫人窒息,她直接進了廚房。沒有片刻耽誤,她就在湯鍋里盛滿了水,放到了爐子上,爐子發出一圈火光。之後,她才轉身對著站在午後昏暗光線里的湯姆。「你這些天咋樣?」
湯姆·坎貝爾聳了聳寬闊的肩膀,不冷不熱地笑笑。「時好時壞。」他說,「真是夠諷刺的,我平生第一次需要夥伴的時候,這場罷工卻開始了。」
「至少,你還有我和米克。」珍妮一邊說,一邊揮揮手讓他坐到椅子上。
「嗯,不管咋樣,我還有你。我覺得米克的聖誕節卡片上不會有我的名字。十月份起,他就沒和我說過話。」
「哦,他會好起來的。」這話連她自己都不信。米克一直對珍妮和湯姆的妻子莫伊娜自學校里結下的友誼持保留態度。她倆一直是最好的朋友,珍妮和米克的婚禮上,莫伊娜是伴娘。等到兩人需要互換角色時,珍妮剛巧懷孕了。米克認為,珍妮越來越大的肚子剛好能作為借口,省去購買伴娘服飾的開銷。這與其說是建議,不如說是命令。儘管湯姆·坎貝爾人品好、長得俊、待人誠懇,但他不是礦工。沒錯,他在夏洛特夫人礦場幹活,下到瘮人的井底作業。有的時候,還把自己弄得髒兮兮的。但是他不屬於礦工。他是一名礦井安檢員,是另一種組織的成員,是負責監督衛生安全條例實施狀況、確保礦工們各司其職的資方人員。礦工們給最簡單的工種取了個名,叫「安檢活兒」。這個詞聽上去不帶褒貶,但是在這樣一個「我」的生命掌握在「你」手中的環境里,這個詞就表達了一層輕蔑的感情。所以,但凡和湯姆·坎貝爾有關的事,米克·普蘭蒂斯總保留三分意見。
米克抱怨被邀請到坎貝爾一家位於西威姆斯的獨立式宅子里共進晚餐,他也不喜歡湯姆邀請自己加入足球隊,他甚至還嘮嘮叨叨地責怪米莎在幾年前陪著患癌症的莫伊娜過完最後的日子。而當湯姆所屬的資方工會在加入罷工的問題上猶豫不決,最終倒向礦主那一方時,米克更是氣急敗壞,怒不可遏得像個任性的孩子。
珍妮懷疑,丈夫的生氣部分要歸咎於罷工形勢惡化以來,湯姆對他們一家子人所表現出來的熱心。他還常常帶禮物來家裡看看——一袋蘋果,一包土豆,給米莎的玩具。這些東西也都有明確的來路——鄰居家的樹又豐收啦,自家吃不完的土豆啦,保齡球俱樂部贏來的獎品啦。事後米克總是牢騷不停,「嗟來之食」,他一直這麼說。
「他是想用不傷我們尊嚴的方式幫助我們。」珍妮說。湯姆的出現總令她想起順境的時候。而且,每次他出現的時候,珍妮還真有了看到希望的感覺。她在對方的眼裡看到了自己,一個更年輕的自己,一個有能力改變自己生活處境的女人。因此,儘管她知道會觸怒米克,但珍妮仍很高興請湯姆在廚房的桌子邊坐下來聊聊。
湯姆從口袋裡取出一隻鬆鬆垮垮卻分量沉重的袋子。「幾磅臘肉你有用處嗎?」他說,因為擔心而眉頭緊皺。「我家小姑子從愛爾蘭老家農場裡帶來的。但是熏過,我不會弄,看了也叫我噁心,所以我覺得,與其浪費還不如……」他一邊說一邊把東西遞給了珍妮。
珍妮毫不猶豫地接過手。她自責地哼了一聲。「瞧瞧我,幾磅熏肉就能讓我心動不已。這可真是拜瑪格麗特·撒切爾和阿瑟·斯卡基爾所賜。」她搖著頭說,「謝謝,湯姆,你是個好人。」
他看向別處,顯得有些不知所措。他的眼睛盯著鐘錶。「你不去接孩子嗎?對不起,我等著等著就忘了時間。我只是想……」話沒說完他就紅著臉站了起來。「我會再來的。」
她聽到客廳里傳來靴子的聲音,然後是門被拴上的聲音。她把熏肉扔到灶台上,熄滅了湯鍋下的灶火。現在可以做另一種湯了。
莫伊娜一直是比她幸福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