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會等待是新聞系課堂上不曾教過的知識。貝爾·里奇蒙德在小報做全職記者時,一直認為自己收穫頗豐,那收穫並非來自一周四十小時的工作,而是來自她用來敲開受訪者家門的那短短五分鐘,這除了她別人都還辦不到。這就需要等待,等待有人給你回電話,等待「劇情」有所突破,等待某個聯繫人變身為消息源。貝爾等了很久,才慢慢變得精於此道,而在那之前,她從來都不喜歡等待。
她不得不承認,之前讓她等待的地方,比這裡要邋遢許多。為她配備了咖啡、餅乾和報紙,而等在這屋子裡還能望到窗外的一大片美景。目光順著王子街望去,她能看到一系列標誌性的建築物——城堡、司哥特紀念塔、國立美術館、王子街公園以及其他一些她無法辨認的漂亮建築。她到過首都沒幾次,今天的見面地點也不是她選的。她本想約在倫敦,然而不願意先出牌的個性讓她失去了話語的主動權,只能聽人安排。
身為自由撰稿人的她還有一名研究助理,這倒是異乎尋常。喬納森是城市大學的新聞系學生,他要求導師安排自己當貝爾的助手,以此完成實習作業。顯然,喬納森喜歡貝爾的風格。聽了對方的讚美之詞,貝爾略感得意,但令她興奮的卻是可以免去八周的雜物工作。因此,首先聯絡麥克倫南·格蘭特公司的是喬納森。得到的答覆很簡單,如果里奇蒙德女士無法說明約見布羅德里克·麥克倫南·格蘭特爵士的理由,那麼布羅德里克爵士也不會同她見面,同時布羅德里克爵士也不會接受採訪。經過了來來回回好幾輪拉鋸式的協商才換來了對方今日的妥協。
此刻,貝爾想,她正安分地被晾在一座賓館的會議室里乾等著。這也讓她明白,英國第十二大公司的董事局主席和最大股東的秘書不得不安排時間來同自己會面,而不是刻意去討好倫敦市裡的某位大人物。
她想站起來走幾步,但又不想表現出不耐煩的樣子。放下身段可不是她的作風。她整了整外衣,確保襯衫沒有露在外面,又從絨面革皮鞋上摘下一小片皮屑。
最後,在約定時間恰好過了15分鐘時,門開了。一個身穿粗花呢和羊絨面料服飾的女子輕快地走了進來,她看起來像個喜歡管教學生的嚴厲中學女老師,只是年齡讓人難以推斷。看到她,貝爾彷彿又想起了少年時代的恐怖女老師,條件反射一般地從座位上躥了起來。然而她隨即定了定神,從容地站定身子。
「蘇珊·查爾斯頓。」那女子邊說,邊伸出手,「抱歉讓你久等了。」那語氣就像哈羅德·麥克米倫在說,「忙啊,夥計,忙啊。」
貝爾決定不引用哈羅德·麥克米倫形容首相職務的話,她無須在一個行業大亨面前扮演奶媽的角色。她接過對方乾巴巴的手指,感到對方用力握了一下,然後她的手就被鬆開了。「安娜貝爾·里奇蒙德。」
蘇珊·查爾斯頓並沒有坐在貝爾對面的椅子上,而是朝窗邊的桌子走去。不知所措的貝爾抄起手提包和旁邊的公事皮包,緊隨其後。兩個人面對面坐了下來,蘇珊笑了笑,抹著粉紅色口紅的雙唇露出兩排如牙膏般潔白的牙齒。「你想見布羅德里克爵士?」她開門見山地問,沒有開場白,也沒有寒暄。這種方式貝爾也會偶然用之,但這並不表示她喜歡被用在自己身上。
「是的。」
蘇珊搖著頭說,「布羅德里克爵士不見媒體,我恐怕讓你白跑一趟了。我已經向你的助手解釋過了,但他就是不相信。」
這下輪到貝爾露出冷淡的笑容了。「他做得很好,我沒白教他。但是一定有些誤會。我不是來懇求做採訪的,我來這兒是覺得有些情況布羅德里克爵士會感興趣。」她把公事皮包放到桌子上,拉開拉鏈。她從裡面取出一張A3硬質紙,正面朝下放好。紙面很臟,還散發著混合了塵土、尿液以及薰衣草的怪味。貝爾忍不住對著查爾斯頓挑逗地笑笑,「你想看看嗎?」她邊說,邊用手指彈撥著那張紙。
蘇珊從裙子的口袋裡取出一個皮殼子,從皮殼子里拿出一副眼鏡。她戴上後,細細地讀來,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那黑白分明的圖畫。兩人之間靜默的氣氛蔓延開來,貝爾屏住呼吸等待對方的反應。「你從哪裡得來的?」蘇珊說道,語氣儼然是一個嚴肅的女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