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 橘之寺 第三節

「雪能快點兒停就好了。」

宗珍把兩隻茶杯放在暖桌上,沖我們點工下頭。露出了光禿禿泛青的頭頂,然後就走出了客廳。我和華沙沙木待在正殿內側住持他們的居所,把腿放在暖桌下相對而坐。

剛才在樹下沒待多久,我們就因為寒冷和吃了太多蜜橘的緣故而很想上廁所。吃得最多的華沙沙木第一個忍不住了,以內八字的姿勢從樹下跑出來沖向廁所,緊接著是菜美和我。那時,雪已經下得很大了,住持讓我們在這裡休息,等雪小了再走。其實我們不願意麻煩住持,但是開車帶著菜美要是在大雪天出事的話就麻煩了,所以我們就聽話地留下了。

菜美現在正在正殿跟住持學習彈吉他。從走廊盡頭偶爾傳來的吉他聲可以聽出住持確實會彈,而且技術還相當不錯。

「我說,日暮君……咱們那裡的停車場能不能種蜜橘樹啊?」

「種蜜橘樹?」

「是啊,你看,咱們店一直都是老樣子對吧?我們不如考慮一下蜜橘自給自足吧。」

「不行,那個停車場是包月的,又不是咱們自己的。」

「偷偷種應該沒問題吧。就種在卡車後面,秘密地培育它。」

「蜜橘樹見不到陽光也可以嗎?」

這時,宗珍端著小盤進來了。「請吃羊羹。」

「啊,多謝。對了,宗珍君,你了解蜜橘樹種植嗎?」

「我對這方面真不太了解。作為這個寺里的人實在很慚愧。」

「這樣啊,那太遺憾了。你們這裡有植物圖鑑嗎?」

「沒有植物圖鑑。但是有國語辭典。」

也許是覺得有一本總比什麼都沒有強,華沙沙木讓他把辭典拿來。

「《廣辭苑》、《大辭林》、《大辭泉》 ,要哪本呢?」

「啊?三本都有嗎?」

「嗯,是啊,因為我很喜歡語文。我們寺的檀家 很少,必須精打細算才行;但是,只要是我學習需要的東西,爸爸都會給我買,我就纏著他把這些辭典都買回來了。」宗珍白皙的臉上露出羞澀的微笑。

「沒想到住持這麼寵兒子啊。不過這也挺好嘛。那麻煩你把《廣辭苑》拿過來吧。」

「好,我這就拿來。」

宗珍行了一禮正要離開房間的時候,突然又停住腳步,轉身看向我們。

「請問……」

「嗯?」

「南見小姐……和二位是什麼關係啊?」

「只是朋友而已。怎麼了?」

聽到華沙沙木的反問,宗珍嚇得向後一撤身。啊,沒什麼,他囁嚅著出了門。透過忘記關閉的拉門,可以看到宗珍的耳朵像凍傷一樣紅紅的。

「……他是喜歡上菜美了吧。」

「……誰知道呢。」

我們倆飛快地對視了一眼,分別拿起了宗珍送來的羊羹。

環顧四周,緊挨著暖桌的就是兩天前我送來的音響。靠牆擺放著一台舊式顯像管電視,電視上不知為什麼放了一個橄欖球,不,那好像不是一個真球,它表面非常光滑。我伸長脖子仔細地觀察,發現那個球是放在一個木製底座上的,球的上方有個長方形的縫隙,似乎是一個存錢罐。住持從我們這裡騙走的錢說不定就放在這裡面了。存錢罐旁邊有一個木製相框,裡面放著一張照片,上面是一對面對鏡頭露出微笑的青年男女。兩人都是二十齣頭,女的是個長發飄飄的窈窕美人,而男的身材魁梧,穿著一件隊服似的橄欖球運動衫,臉上的表情嚴肅得嚇人。

「這是住持啊!」

照片上的年輕男士長著頭髮,所以一開始沒認出來,但是那確實就是住持本人。在那隱隱透出結實胸肌的運動衫的前胸部位,用白布縫著一個名牌,上面寫著「立花」兩字。

「哦,你是在說那張照片嗎?」

宗珍把《廣辭苑》拿來了。

「那是爸爸大學時代的照片。據說他當時是學校橄欖球隊的隊長。這張照片是他們結婚之前拍的,聽說他們一畢業就領證了。」

「啊,那麼旁邊這位大美女——」

華沙沙木說了一半,宗珍就笑著點點頭。「她是橄欖球隊的經理,當時在運動員里是偶像一般的存在。聽說爸爸展開了猛烈的追求攻勢,最後終於把她追到手了,就像青春劇里演的一樣。」

說實話,我簡直驚呆了。那個住持居然娶了一位如此漂亮的太太,天理何在啊!

「有個美女媽媽多幸福啊!學校參觀日的時候,你同學肯定個個都羨慕得不得了吧?」

華沙沙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照片問道,而宗珍搖了搖頭,暖昧地笑著。

「她已經去世了。二十年前他們剛結婚不久,她就因病去世了。」

「啊?怎麼會這樣?!」

一瞬間,華沙沙木露出「完了,說錯話了」的表情,但是他馬上又抿緊嘴,重新打量著宗珍的臉,說:「……二十年前?」

「是的。我是養子。我被親生父母拋棄,是爸爸把我從孤兒院帶回來的。」

宗珍講話的語氣太平常了,反倒讓我和華沙沙木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房間陷入短暫的沉默中,從走廊另一頭傳來菜美蹩腳的吉他聲。

「不好意思,說了好多沒用的話。那我先走了,有事的話請隨時叫我。」宗珍走出房間,輕輕關上了拉門。

「哈哈哈……蜜橘樹在北美也可以種啊……啊,原來如此,溫州蜜橘是一個統稱,其中包括好多品種呢……」

華沙沙木在《廣辭苑》里查找和蜜橘有關的詞條時,我一直在看那張照片。住持離世多年的亡妻越看越有魅力。她的五官並不十分突出,但她那雙黑亮的大眼睛卻彷彿蘊藏著無限的柔情,讓人感覺假如她不是早早因病去世的話,一定會成為好媽媽的。我忍不住想起了自己的母親,最後那幾年她身羈病榻,日漸消瘦,最後終於撒手人寰。如果母親在懷上我之前就罹患惡疾的話,那麼我也就不會來到這個人世了。相反,如果照片上的那位女性不是年紀輕輕就香消玉殞的話,也許宗珍永遠都會是一個孤兒了。很難說哪種情況好,哪種情況不好,但是看著那張照片,我心中不禁暗自祈願,冥冥之中萬事萬物的發展走向要是能讓儘可能多的人感到幸福就好了。

「菜美打算待到什麼時候啊?」

「蜜橘小實蠅……柑橘類水果的最大威脅之一,體長六至七點五毫米……啊?你說什麼?」

「我說菜美彈吉他也太入迷了。」

「反正雪停之前也走不了,讓她有點兒事可做不也挺好的嗎?你也別傻坐著了,像我和南見君一樣找點兒有意義的事做做,怎麼樣?未完成 ?……對了,你就找點兒還沒做完的事做吧,哈哈哈。」

說不定雪早就停了吧。為了讓室內的暖氣達到最大效果,玻璃窗外面的木製防雨窗也都關上了,所以根本看不到外面。我鑽出噯桌正想到窗邊看一下的時候,菜美進來了。

「啊,手指好疼。但是我進步了很多哦。我說,雪好像小一點一兒了。」

「是嗎?」

我打開玻璃窗,又拉開散發著潮濕的木頭清香的防雨窗,映入眼帘的恰是一派絕美的雪景。

「啊,好美呀!」「哦,景色很雅緻嘛。」

菜美和華沙沙木也來到我身邊。窗外的景色就像一幅美麗的畫卷,而且是一幅籠罩著瑩潤光華的畫卷。只有西邊的天空放晴了。

夕陽灑下餘暉,悄悄地為銀裝素裹的大地、石燈籠、盛開的紅色山茶又披上了一層柔和的金橙色。我們忘記了自己身處住持家的客廳,三個人湊在一起,沉醉於這令人驚嘆的美景之中。

最先回過神的是菜美。「……我們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我和華沙沙木飛快地對視了一眼。

「日暮君,卡車上裝防滑鏈了嗎?」

「沒裝。」

我在腦海中勾靳出那條通往黃豐寺的「鬼之路」被積雪覆蓋的情景。在如此惡劣的天氣下,我們根本沒法安全通過那迂迴曲折、坡度陡峭的羊腸小路。

「這下糟了。日暮君,你說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肯定是回不去了啊,再說還有菜美呢。」

「我們走下山,然後坐輕軌電車回去怎麼樣?」

「這附近根本沒有車站。」

「那我們坐公共汽車回去吧。」

「這裡也沒有汽車站。我們只能打車回去。」

「打車?!」

「我去和住持商量一下。」

菜美說完就快步走出了房間。我也想跟著一起去,但是華沙沙木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日暮君,我們也去的話,那個住持說不定會向我們收取防滑鏈租賃費、指路費等等亂七八糟的費用。所以我們還是在這裡等著吧。」

於是我們又鑽回了暖桌。不一會兒菜美就回來了。

「住持說可以。」

「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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