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 南之絆 第三節

我把自己關於這個家庭的想法告訴了華沙沙木,他雙目圓睜,身體僵直。

「所以……剛才我無意中說了很糟糕的話,是不是?」

「不,應該也沒有那麼糟。不過,我也不是很清楚。」

「她父親是去世了,還是離家出走了?」

「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啊。」

「南見是她母親的舊姓吧。但是,為什麼父母分開了連女兒的姓氏也要跟著改呢?對了,這是因為母親改回舊姓,如果母女倆的姓氏不同就會很奇怪,所以她就把女兒的姓也改了,是吧?」

「我都說我不知道了嘛。」

喵,喵,喵……門外貓叫聲越來越近。伴隨而來的還有腳步聲。我們又迅速擺出工作的樣子,不過轉念一想工作也差不多該結束了,於是又立刻切換為工作完成的模式。推開門的是里穗。依偎在她腳邊的小咪一看到我們就像看到猛獸似的向走廊飛逃而去。難道這貓真是腦子有病嗎?

「啊,夫人,您來得正好,我們剛完成了評估。」

「辛苦了。——那麼大概是多少錢呢?」

里穗裝模作樣地揚起下頜,望著華沙沙木,好像她才是評估我們的那個人。

「這個嘛,一共是……」

華沙沙木從牛仔褲後面的口袋裡掏出一個髒兮兮的筆記本和一支圓珠筆,他抿著嘴,在本子上寫了一通,好像在做什麼艱難的計算似的。然後,他慢慢摸了摸下巴,點了下頭,抬起臉。

「一共兩萬七千零三十日元。」

里穗直直盯著華沙沙木的眼睛看了一會兒,嘴角向上翹起,露出一個與她美麗臉龐完全不相稱的嫌惡的笑容。

「這就可以了。」聽到這話,我已經可以確定她與她丈夫不是「死別」,而是「離別」。

而且,這對夫妻離別的方式肯定不太好。里穗打電話讓我們來回收家居用品的時候特意說過「便宜也沒事」這種話,這估計是她的真心話吧。不,倒不如說她是想讓我們用儘可能低的價格把這些都買走。丈夫走了,她想趕快把丈夫的東西都處理掉,但是如果叫收垃圾的來還要支付人家手續費,想想就生氣,於是她選擇了舊貨店。而如果舊貨店出高價回收了這些東西還是會讓她生氣,所以她事先告訴我們便宜回收也可以。事情大概就是這個樣子的吧。

「啊?真的可以嗎?」

華沙沙木滿臉認真地問出一句廢話。里穗似乎覺得不可理解,她皺起眉頭,潔白的額頭上出現了幾道皺紋。我趕緊開口解釋:「是這樣的,剛才令嬡好像不太同意把東西賣掉,我是這麼覺得的啦。」

「這和孩子沒關係。」里穗冷漠地說,「請你們馬上把這些都搬走。」

把這些搬出去也是個難題。高級實木傢具每件都很沉,從玄關到大門還要經過長長的門徑,而且門徑當然是沒有屋頂的。我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傢具搬出房間,吭哧吭哧地抬下樓,給它們蒙上防雨罩之後又氣喘吁吁地往卡車那邊搬。

也許是因為被雨淋濕了的緣故,我突然感到一陣尿意。

「不好意思,我得上趟廁所。」

「你不是想偷懶吧。」

「中間偷懶還不如趕快把工作搞定呢。我也想早點兒回店裡啊。」

「這樣啊,我錯了。那你快去吧。」

「知道了。」

我進了客廳想跟這家人打聲招呼,正巧廚房裡的戶村回頭看到了我。他瘦骨嶙峋的身體上系著一條可愛的亮藍色圍裙,好像正在做飯。

「請問,衛生間……」

「這邊這邊,玄關右邊那個門就是。」

「多謝。」

我嘴上回答著,但是人卻獃獃地立在客廳門口。

魚缸、魚缸、魚缸、還是魚缸。寬敞的客廳里擺放著三個兩米多寬的巨型魚缸,三個微波爐大小的魚缸,四個烤麵包機大小的魚缸,一共有十個魚缸。魚缸里養著許多魚,彩色的、單色的、扁平的、細長的,各式各樣,讓人眼花繚亂。

「很厲害吧。」

戶村細長的臉上帶著微笑,走上前來。

「這是夫人的愛好。」

「真是大開眼界啊。這些都是熱帶魚嗎?」

「當然也有熱帶魚,不過也有很多其他種類的魚。海水魚、淡水魚都有,總之品種很多。」

「那邊那條有點兒像鯰魚啊。」

「哪條?……啊,那是小丸。」

原來這傢伙是小丸呀。

「沒錯,那是南美產的鯰魚,叫紅尾貓,不過它可不是貓啊。早晨它心情不太好,夫人一直很擔心來著。」

小丸體形超大,就算沒有一米長,差不多也有七十厘米左右了。黑色的脊背,白色的肚皮,紅色的尾巴十分強壯有力,它還長著漂亮的鬍鬚,這讓它看上去很像鯰魚。它在大魚缸里悶悶不樂地遊動。不,其實我也不知道小丸平常是怎麼游的,也許是戶村剛才的話讓我有了這樣的感覺。魚缸底部只有一根看似很昂貴的木頭橫卧在那裡,龐大的小丸遊動起來也絲毫不顯得擁擠。水裡還有一些軟乎乎,像黑色香腸一樣的沉澱物,大概是小丸的糞便吧。魚大當然連糞便都很大。

「真的有很多魚啊……夫人從前就有這個愛好嗎?」

「不是,就是從最近才開始的。自從和菜美兩個人生活之後,夫人才開始養魚的。最開始只養了花鱂和霓虹脂鯉,後來就漸漸迷上這個了,現在已經養了這麼多了。夫人可疼愛它們了,要是哪條魚出現一點兒異常,夫人都擔心得不得了。不僅是小丸,夫人給這裡所有的魚都起了名字。」

戶村指著魚缸一條條給我介紹它們的名字。可是,記住別人家寵物魚的名字也沒多大用處,所以我就放任這些信息左耳進右耳出了。

那時,我腦子裡想的不是魚,而是菜美說過的話。

——我倒是有點兒想當小丸。

還有當時她那張毫無表情的臉。我總覺得自己在什麼地方見過一張同樣的臉。在哪裡呢?在什麼時候呢?現在我終於想起來了。那是在我母親去世的時候。我在葬禮上一直忍著,強忍著、拚命忍著眼淚,我拾完母親那略帶粉色的骨灰,突然感到腸胃不適,於是就衝進了火葬場的廁所。當時,我瞥了一眼牆上的鏡子,鏡子中我的臉就和菜美的臉一模一樣。

當然,我對這家的情況並不十分了解,我唯一清楚的是菜美正在強行壓抑著某種情緒。

「啊,菜美,我在菜里加了果凍哦。」

聽到戶村的聲音,我抬起頭,正好看到身著校服的菜美穿過客廳。

「我還加了菜美最喜歡的蘋果……你去哪兒啊?」

菜美沒有回頭,徑直走出客廳,砰的一聲摔上玄關的大門。

「那個……恕我冒昧地問一句,我們真的可以把那些傢具搬走嗎?」

明知道不可以多過問客戶的隱私,但我還是實在忍不住了。很明顯,父親的東西被從家裡清除出去這件事讓菜美很傷心。

過了幾秒鐘戶村才開口回答:「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夫人她是這麼說的。」

雖然他臉上掛著微笑,但他微微低垂的眼睛裡卻流露出些許無奈。天花板上的熒光燈照在他的眼鏡上,那種神色一晃就不見了。

「我也只是來幫忙的啊。」

這時,從走廊方向傳來華沙沙木呼哧呼哧故作誇張的喘息聲。我對戶村道了謝。從客廳走出來,對正在等我的華沙沙木說其實我現在才要去廁所。他張口結舌,盯著我直看,就像不認識我這個人似的。

從衛生間出來,我和華沙沙木又開工了,可是一想到菜美的事,我就覺得自己像個小偷。——不過,買賣也是很重要的。我們店開張一年多一直都是賠本狀態。只用兩萬七千零三十日元就買到了這些高級傢具應該高興都來不及才對,如果全賣掉的話,能賺一大筆錢呢。買賣、買賣、買賣、賺錢、賺錢、賺錢,我在心裡反覆念叨這些辭彙,試圖不再想一些多餘的事。

「這是搬家嗎?」

一個大叔在對面住宅門柱後面饒有興趣地看著我們勞動。這一帶只有那棟房子十分古舊。

「不是,我們是回收傢具的。」

「啊,是那家男主人的傢具吧?」

「好像……是的。具體情況我們也不太了解。」我隨口應了一句。

這位穿著髒兮兮毛衣的大叔雙手抱胸,用拇指蹭著長滿胡碴兒的雙下巴,說:「那家的男主人據說是凈身出戶呢。不過,他八成把錢藏在其他地方了。」

「哦……」

我敷衍地點點頭,接著向南見家大門走去。走了兩步後我又回過頭,試著問了一句:「這家的男主人是幹什麼的呀?」

「是公司老闆。」

雙下巴大叔像聞到臭味一樣皺起鼻子。

「不過,不是什麼好東西。那些腦子裡只有錢的傢伙基本上都不是好人。還有很多比錢重要很多的東西嘛。錢、錢、錢、什麼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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