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工作室,我們和老闆只是簡單打了個招呼。
「菜美,今天你還是乖乖回家去吧。」我準備上車的時候,對她說。
沒想到她笑著回答:「那還用說,我當然要回家了。」
我鬆了口氣,不過她怎麼突然就變得這麼乖了呢?她打開副駕駛席的門,小聲說:「你沒聽到剛才華沙沙木先生的話嗎?看客在比賽結束後就要回家了。」
哦,華沙沙木的話居然能在這種情況下派上用場。
三個人乘上輕型卡車離開了工作室,我依然坐在後面的車廂里。車子開了三十秒左右,我探出身敲敲駕駛席的窗戶。
「不好意思,我得去一趟衛生間,我想吐。」
「宿醉嗎?你饒了我吧。」
我跑回工作室,沒有進大門,而是直接沖向了宿舍。身穿牛仔褲和T恤衫的早知子和父親一起站在屋子門口,好像已經把行李都收拾好了。早知子手裡拿著那個「胸墊」。我走上前,她迷惑地看向我,舉起手裡的東西,說:「這……是什麼啊?我在箱子里發現的。」
「這個難道不是老闆娘送你的告別禮物嗎?你看,這是小盤子吧。」
「是,小盤子外面好像……用緩衝材料包起來了,而且,還用黏合劑粘得很結實。」
那其實是老闆娘用來盛放芝麻薄餅和年糕片的那套小盤子,我用包裹木工製品的薄質發泡材料把它們包起來粘好。昨晚趁大家熟睡之際,我溜進廚房和工作間做出了這個「胸墊」。剛才華沙沙木進入這間屋子的時候,我在他身後偷偷把它放進了箱子里。
「先不管這個,早知子,能不能佔用你幾分鐘?我想和你聊聊。」
無論如何我都要把她帶到那個河邊去。她父親面露疑色,但也許是因為終於可以帶女兒回家而略感放鬆的緣故,他什麼也沒說。
我坐在和昨天相同的地方。
早知子有些疑惑,不過也坐在了我旁邊。
「我有點兒事想問問你。」
微風吹拂著早知子的劉海,似乎是嫌頭髮礙事,她輕輕地甩甩頭,有一兩次頭髮飛起蹭到耳朵,然後又落回原來的位置。迎著夏日的清風,能把甩頭髮這種小動作都做得如此美妙的人不可能是個男的。
「早知子你今天早晨為什麼哭了呢?這明明正如你所願啊。」
簡單的一句話她就明白了。一瞬間她瞪大眼睛看著我,很快又低下頭喃喃自語道:「你都知道了呀……」
我點點頭,又問了一遍同樣的問題。她猶豫了半天才回答:「我哭是因為我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羞愧。同時,也為自己感到悲哀。當然這些都是我自私的說辭。」
「人都是自私的。」
又起風了,早知子撥弄著劉海,動作比剛才還要更加漫不經心。
「我覺得你不是那麼任性的人。因為直到最後你都惦記著工作室的事,不是嗎?破壞神木的時候也是,如果你是為了逃離這裡的話,那就應該下手更狠才對。這樣一來,你父親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就會更為震驚,也許就會更快趕來接你。但是,你破壞神木的手法卻很巧妙,你是為了讓神木剩下的部分還能做個神轎。」
早知子沒有說話,沉默地抱膝而坐。
華沙沙木這次的推理有一部分非常正確。的確,犯人破壞神木的時候是經過精心策劃才下手的,以確保完好的那部分還可以用來做神轎。而且,破壞神木的目的是為了讓早知子的父親擔心女兒的安全而來把女兒接走。然而,最重要的部分華沙沙木猜錯了,破壞神木的人不是宇佐見,而是早知子。
「我當初決意投入老闆門下只是因為單純嚮往這份工作。實際上我並沒有認真考慮過在這裡的生活會是怎樣……我真是很幼稚。木工是很有趣,但這一行果然還是男人的世界。我根本不是這塊料。在成為預備弟子開始在這裡生活之後我很快就意識到了這一點。我每天都努力工作,晚飯後也總是一個人拿著刨子呀鑿子呀拚命練習。這就是我想要做的事,這就是我一直憧憬的工作,我每天都這樣告訴自己。」
也許是為了阻止淚水奪眶而出,早知子緊緊閉了一下眼睛。
「——但還是不行。」
這兩年來,她把這個苦澀的秘密一直深深埋藏在心底。
「我只是想要成為電視劇和小說裡面的女主角那樣的人而已。長相和名字都很平凡的我無論如何也想成為那樣的人。當初我不顧父親的強烈反對,堅決離家出走追求夢想,所以『我想放棄』這種話無論是對工作室的人還是對父親都無法說出口。」
在這期間,老闆終於承認她是正式弟子了,還給她添置了各種家居用品,而這些都讓她更加無路可退。她想逃走,她想回家,然而卻沒有人能聽她傾訴心聲。
「我走投無路了……所以才做出了那種可怕的事。我怎麼對得起老闆、老闆娘、匠先生和宇佐見先生呢?我這簡直就是恩將仇報。」
眼淚又一次瀕臨決堤,早知子閉上眼,這次她失敗了,淚水從眼角滑下臉頰,落在T恤衫上滲進布料消失不見。我默默地看著這一切,開口說道:「昨天在工作間和宴會上,我見識到了那個男性世界的日常狀態,當時我就想女性肯定很難適應這種環境吧。還有洗澡的事,早知子,你一直都不能進浴缸泡澡吧?昨晚,菜美也說她看到浴缸那樣就沒敢進去。」
因為不想讓老闆娘知道自己無法踏進浴缸,所以早知子才一直拒絕老闆娘一起洗澡的提議吧。
想想我們昨天運來的那些家居用品也不是早知子自己選的,而是老闆打電話預訂的。也許老闆是出於好心,希望早知於專心工作,不要操心這些瑣事。但是,早知子以後每天都要用到的家居用品都不讓她自己挑選,這未免也太大男子主義了。——我想起我們把東西搬進早知子宿舍時,她對各種物品的擺放位置也是一種全然無所謂的態度。
對早知子來說,在這個工作室的生活大概就像蟬鳴聲一樣。從遠處聽會覺得很悅耳,然而走到近處再聽,就會發現與自己的想像完全不同。
「今天早晨,宇佐見先生為了讓你留下來,與你父親一直據理力爭。只有那個人了解你的心情,這讓我有點兒意外。」
早知子微斂下頜。
「的確,只有宇佐見先生察覺到了我的心事。他比我早來半年,從京都來這裡以後他每天都在努力提高技術——所以他很容易就看穿了我這個半吊子的心事。我被他教訓過好幾次。」
「怎麼教訓的?」
「不是直接教訓。我覺得他是擔心說得太過分會讓我更加厭惡這個工作甚至離開這裡。那個人很溫柔的,他總是旁敲側擊地指出我的三心二意,鞭策我要努力。」
——那個信箱就跟你一樣。——
那肯定也是一種鞭策。其實,宇佐見想說的是那個一半扁柏一半花柏的信箱就像早知子彷徨躊躇的心一樣。
早知子把神木破壞到無法做鳥居的程度,其中也有想要報答前輩的原因吧。在只能做神轎的情況下,宇佐見的螺鈿手藝就有機會得到充分發揮。我想早知子大概也考慮過這一點。
我問了她這個問題,她不置可否地垂下視線,什麼都沒有說。然而,這種沉默比語言更有力量,我在心裡再次否認了她把自己的行為歸因於「自私」的說法。
在我們中間正好盛開著幾株撫子花。
「說起來,宇佐見先生曾說過要在神轎上用螺鈿鑲嵌出撫子花的圖案呢。」
我用手指輕輕撥弄著那嬌艷的粉色花朵。
「撫子花?」
「是啊。他說如果用螺鈿做出撫子花樣式的漂亮圖案,也許就會讓你領悟一些事。當時我並不明白他所謂的『一些事』是指什麼,但是現在我似乎懂了。」我撫摸著花瓣,試圖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她。
「撫子花的花語是『純愛』,不過,純愛也並不只限於男女之情。我想宇佐見先生是希望具有木匠天賦的你能把全部熱情都投注於這個事業之中。他想給你看他的作品,那上面撒滿了代表『純愛』的撫子花,他想告訴你撫子花的花語,他想讓你明白專註於一項事業是多麼美好。只有純粹的熱情才能描繪出如此美麗的圖畫。」
早知子柔弱的眼神凝望著在夏風中搖曳的撫子花。終於,她抬起頭,那張泫然欲泣的臉上露出一個微笑。
「如果他真把這個成品拿給我看,用這個教化我的話……說不定我會改變主意呢。」
還來得及,但我覺得她並不想聽到這種話。早知子緊緊盯著面前的小河,不知什麼時候,她臉上最後一抹微笑也消失不見了。夏日獨有的氣息包圍著我們,陽光在清澈的河面上躍動,深綠色的小草在隨風輕舞,天空盡頭的積雨雲翻卷重疊。蟬兒現在很安靜,無論是遠方還是近處,都聽不到一絲蟬鳴聲。
我看看錶,用膝蓋撐著地面站起來。
「我要走了。聽我說了這麼多無聊的話,實在不好意思。」
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