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我就被遠處傳來的男人的聲音給吵醒了。
有人在嚴厲地說話,那是誰啊?我坐起身,朝陽照亮了房間,老闆已經不見了蹤影。旁邊的華沙沙木一邊揉著眼睛一邊豎起耳朵聽著門外的動靜。門開了,菜美頂著睡亂的頭髮神情慌張地向屋裡張望。
「小早姑娘的爸爸來了,情況好像不妙呢!」
一進客廳,我們就立即被那種冷峻緊迫的氣氛給籠罩住了。
「反正你先把行李收拾好。有什麼話待會兒再說。」
耿直的面孔,挺直的脊背,那個男人看上去就像一個穿著西裝的大號鉛字。木工店的人都集中在客廳里。身著單衣的早知子坐在父親面前,她低垂著頭,全無血色的嘴唇緊緊抿著。
「但是,先生——」
早知子的父親迅速抬起一隻手打斷了老闆的話,然後又對女兒說:「趕快去收拾行李。這裡受到了脅迫,很危險,我怎麼能讓你繼續待在這種地方呢!」
昨晚老闆娘的擔心成為了現實。
垂首不語的早知子肩膀和手臂都在顫抖,細瘦的後背保持著僵直的姿勢。透明的淚滴滑下臉頰,順著小巧的下頜滴落在地板上。那淚水透過屋裡壓抑的氣氛感染了我,一種刺痛感竄過鼻腔。我思考著早知子眼淚的含義,我被自己的想法嚇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別聽你爸的。」
挺身而出的居然是宇佐見。
「你都二十多歲了,應該自己決定要去哪裡。你是因為想在這裡工作才投入老闆門下的對吧?這兩年你不是一直在努力嗎?你爸在那兒嘰里呱啦說了半天,其實你根本不用在意的。」
「嘰里呱啦?」
早知子父親犀利的目光俯視著比自己矮了差不多五厘米的宇佐見,宇佐見一動不動,還挑釁似的抬起了下頜。
「宇佐見先生,算了。」
早知子的聲音在包圍著她的緊張空氣中幾乎細不可聞。
「我放棄了。」
「放棄?你就這樣放棄了?」
「我不想再給宇佐見先生、老闆、匠先生,還有老闆娘添麻煩了。」
「這是什麼話?」
「我說算了。」
早知子大聲說道,好像要為這場對話強行畫下句號。然後,她轉向老闆,靜靜地說:「昨天送來的那些傢具的錢請從我的工資里扣除。蒙您器重,我好不容易才成為正式弟子,但是……實在是給您添麻煩了。」
她深深鞠躬,在充滿怒氣與哀怨的沉默中走出客廳。
「我去收拾行李了。」
早知子的父親跟在她身後,臉上的表情一成不變。早知子打開玄關拉門的時候,可以看到外面停著一輛與山區景色十分不搭的黑色豪華轎車在朝陽下閃光。
「和我想的一樣啊。」
華沙沙木嘟囔了一句,他用眼神催促我和菜美到玄關來。我們出了門,看到早知子和父親無言地走在通往宿舍的路上。華沙沙木悲戚地說:「早知子也很可憐。但是,那個叫宇佐見的男人……實在是太會演戲了!」
「華沙沙木先生,你這是什麼意思?」
「一會兒再告訴你。首先我必須得確認我的推理是否正確。你們跟我來。」
華沙沙木一馬當先走在前面。我們毫不猶豫地通過走廊,來到早知子屋前,屋裡傳出重物摩擦的聲音。門口隨隨便便地放著兩個她父親帶來的箱子。
「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華沙沙木走進屋裡,對正從衣櫃里拿出衣服的早知子說。早知子的父親靠在內側的牆上,驚訝地看著我們。
「啊,不用,我一個人沒問題……我也應該對你們說聲抱歉。還有菜美,對不起了。」
「跟我們道什麼歉啊。倒是你一定要振作起來,可不能就這麼認輸了。」
華沙沙木邊說邊假裝若無其事地四下打量。但是他似乎沒有找到想找的東西。在他背後的我蹲下身,把走廊里的箱子打開了一條縫。
「這……這是什麼?」我小聲說。華沙沙木立刻轉過身。
我把手伸進箱子掏出兩個白色的物體。這兩個東西摸上去軟軟的,巴掌大小,小山一樣的形狀。有點兒像小飛盤,有點兒像甜味圓麵包,還有點兒像墊肩。
華沙沙木瞬間挑高眉毛,用只有我能聽到的聲音說:「日暮君,快放回去。確認一下足矣。」
我把那兩個東西放回箱子,他朝屋裡說了一句「打擾了」,然後就匆匆離開了宿舍。我和菜美慌忙追過去。
還有剛才那兩個東西到底是什麼呢?不是飛盤,不是麵包,不是墊肩——
「那是胸墊啊,日暮君。」
沒錯,這就是正確答案。
「胸墊?」
「為什麼那裡會有胸墊呢?」
華沙沙木伸出細長的食指阻止了我和菜美的進一步追問。
「神木被破壞的那個儲木場好像就在離這裡不遠的地方。我們現在就過去一趟,也許還能再找到一些有用的證據以證明我的推理。」
我們沿山道往下走,樹木的枝葉在我們頭頂上方縱橫交錯,把天空割裂成馬賽克似的圖案。不久,馬賽克中的一片逐漸大了起來,而我們也來到了那個堆放著大量圓木的儲木場。這裡就是「神木破壞事件」的犯罪現場。
旁邊的樹上有一隻蟬開始嗚叫。就像連鎖反應一樣,越來越多的蟬跟著叫起來,幾秒鐘後這一帶就被聒噪的蟬鳴包圍了。這種刺痛耳膜的噪音與我們昨天隔岸聽到的蟬鳴完全不同。
「蟬早晨也叫啊。」
「好像是。不過……這個聲音還是在遠處聽比較好聽。」華沙沙木愁眉苦臉地說。一點兒都沒錯,我想。
「我說,南見君、日暮君,你們倆在地上好好找找,要是發現了什麼奇怪的東西馬上報告我。」
於是,我們就低著頭開始四下尋找,不過這個過程並沒有持續多久。僅僅過了二十秒左右,菜美就啊的叫了一聲。「華沙沙木先生,這個不會是螺鈿吧?」
「幹得不賴嘛,南見君!」
滿臉興奮的華沙沙木跑過來,從菜美手中接過那個白色的薄片仔細查看,就差把那東西貼到臉上了。那是一個花瓣形狀的薄片,一端還有羽毛狀分裂。
「這是撫子花,是做成撫子花形狀的螺鈿。」
華沙沙木慢吞吞地轉向我們,沉默了幾秒之後,嚴肅地宣布:「現在由我來說明一下整個事件的經過。」
菜美的臉一下子亮了起來,不由自主地端正了姿勢。
「這次的事件是宇佐見啟德這個男人為了實現自己的野心精心策劃的。」
「宇佐見先生?」菜美瞪大了眼睛。
「南見君,你還記得吧,昨天在河邊他自言自語說的那些話。他低頭看著撫子花說,『神轎上就用螺鈿鑲滿這種花也不錯』。而另一方面,在神木被破壞的現場,也就是這個儲木場里掉落了一片撫子花形狀的螺鈿。你不覺得這兩件事互相矛盾嗎?」
「矛盾?」
「昨天他才想到要用撫子花形狀的螺鈿,現在怎麼會有一片掉在這裡呢?」
菜美啊的叫了出來。
「對呀!後來宴會馬上就開始了,宇佐見先生根本沒有製作螺鈿的時間!」
「沒錯,所以這個螺鈿是昨天之前就已經做好的。他在河邊突然想到做這種螺鈿什麼的完全是在演戲。其實,他以前就決定在神轎上鑲嵌這種螺錮了,因此他一直在偷偷趕工。——但是,南見君,你不覺得奇怪嗎?用神木做神轎的事是昨天早晨才最終決定的,在那之前,大家都不知道是做鳥居還是做神轎。後來因為神木遭人破壞,所以只能做神轎了。然而,宇佐見事先就已經準備了裝飾神轎用的螺鈿,為什麼呢?這是因為他知道神木只能用來做神轎。那為什麼他又會知道這件事呢?答案只有一個。」
華沙沙木考察似的看著菜美。
「難道是……宇佐見先生自導自演了破壞神木這一事件?」
「太棒了,南見君!這個螺鈿肯定就是他在實施計畫時不小心掉在這裡的,也許是沾在他工作服下擺上帶來的。如果他是深夜行事的話,也有可能是沾在睡衣上帶來的。」
菜美有些疑惑地發問:「但是,宇佐見先生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呢?」
「他的第一個目的當然是要創造自己一展才華的空間。二減一等於一——如果鳥居做不成的話,那麼就只能做神轎了。而精於螺鈿工藝的他就會被委以重任。但是還不只如此。破壞神木對他而言是個一石二鳥的計畫。他的另一個目的是什麼呢?那就是把早知子從工作室趕走。極具木工天賦的早知子深得老闆和老闆娘的賞識,即將成為正式弟子,宇佐見早就看早知子不順眼了。這樣一來,又是一個二減一等於一。工作室只有兩個年輕的弟子,如果把其中一個趕走的話,那麼留下的那個人就會備受重視。這就是宇佐見心裡打的小算盤。為了趕走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