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 蟬之川 第三節

「老闆他吧,其實是個很靦腆的人呢。他怕自己專註於工作而怠慢了客人,所以才叫我好好招待大家……」宇佐見很開心地用手掩著嘴悄悄對我們說。

他把我們帶到了起居室,屋裡沒開空調,山風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讓人神清氣爽。宇佐見一走進廚房準備茶水,華沙沙木就立刻湊近我小聲說道:「這裡確實充滿了木頭的氣味。但是,日暮君,我感覺比木頭的氣味更明顯的是犯罪的氣味哦。那種肉眼不可見的,名為犯罪餘味的分子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刺激著我的本能。」

他無視我的反應,繼續小聲說著毫無意義的傻話。

「我所到之處皆有犯罪。我有時也很討厭背負著這種宿命的自己。剛才工作間里的那個圓木你也看到了吧?老闆他們的對話你也聽到了吧?這個木工店裡顯然發生了惡性犯罪事件。」

「華沙沙木先生,輪到你出場了哦。」菜美多嘴道。

「我打算從他那裡問出事件詳情。」

華沙沙木用銳利的目光盯著宇佐見的側臉。

這時,後門開了,一個肥胖的女人走進屋。她穿著圍裙,圓溜溜的臉,圓乎乎的身材,圓滾滾的手指。

「哎呀,歡迎光臨。」她的聲音也很圓潤。

「你們就是我家那位打電話聯繫的舊貨店的人吧。我看見外面的卡車,所以一下子就猜到了。哎喲,小字,沏茶這種事就讓我來吧。」

「那好吧,拜託您了。——啊,這位是老闆娘,老闆的太太。」

我們一起向她行禮。

「你們大老遠趕來真是太辛苦了。一個人用的家居用品其實也沒多少,但是你們能一次性備齊,而且還能送貨上門,真是幫了我們大忙了。我們店裡每個人都很忙,實在沒工夫出去買東西。」

老闆娘一邊嘮叨著一邊沏茶。

「不過,小早搬到宿舍去住的話,我就不能再和她一起睡了。這麼一想就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老闆娘,這樣的話要不要從今天開始和我一起睡呢?」

「討厭死了!小宇你別總胡說八道!」

看來這次我們送來的家居用品都是為了那個小早姑娘準備的。

我們一邊喝茶一邊閑聊,這個木工店的情況也大致了解到不少。說話帶點兒關西口音的這位有個裝腔作勢的名字——宇佐見啟德,今年三十歲,比我和華沙沙木大兩歲。他和剛才在工作間里見到的匠先生還有小早都是老闆的弟子。匠先生叫匠川逸郎,他比老闆年長許多,他本來是上代老闆的弟子並一直在此工作。上代老闆去世後,這間店面有了新主人,也就是現任老闆,現在匠先生在這個比他資歷還淺的老闆手下幹活。小早叫做田中早知子,從神奈川縣來,是新入門的弟子,據說才來兩年。

「不過,我家那位說才來兩年就做得這麼好的人可不多。而且在設計上也有一種女性特有的細緻。木工以後也要多參考女性的意見才行。」

從壁櫥里拿出的年糕片和芝麻薄餅分別盛在一套小圓盤裡,老闆娘嘴裡塞得滿滿的,吃得不亦樂乎。

「小早明天就要搬進宿舍了,以後她就正式在這裡幹活兒了。我真為她高興啊。」

聽了老闆娘的話,我們才知道他們這次購買家居用品是這麼回事。——兩年前,早知子因為非常喜愛這裡的作品而決定投入老闆門下。懷有同樣志願的人來過很多,但是嚴厲的老闆一般都閉門不見。但是,幹這一行的女性很少,老闆覺得木工活兒也應該引入女性的視點,於是就收下了早知子。然而,收徒是附帶條件的,一開始早知子作為一名「預備弟子」,不能住進員工宿舍,而只能與老闆一家同吃同住,以便深入考察她的資質與稟性。

「事情就是這樣,昨天我家那位終於承認早知子是正式弟子了,小早當時都高興得哭了。」

嘴裡嚼著芝麻薄餅的老闆娘說著說著自己也決哭了。

「我家那位就是那個臭脾氣,很少收正式弟子的。最近幾年只有小早和小宇兩個。啊,不過也不是說加上匠先生一共只有三個人啦。學成出師,獨立開店的人也有不少。只是匠先生自己沒這個想法而已。」

宇佐見本來在京都學習螺鈿工藝,螺鈿是將貝殼上有珍珠光澤的部分磨成薄片並鑲嵌在器物上做裝飾的技法。據說他在學習過程中,偶然接觸到這個木工店的作品,並一見傾心,然後一刻都沒耽擱就拜師來了。

「小宇來的時候我記得很清楚呢。他只比小早早來了半年。」

聽老闆娘說到這裡的時候,宇佐見白皙的眉宇間不經意地緊張起來。不知為什麼,我感覺周圍的溫度好像都下降了一兩度似的。

「什麼叫『只早來半年』啊?」

「啊?小宇,你說什麼?」

「半年時間技術可以提高很多。其實,她和我的水平完全不是一個檔次,不是嗎?前些日子,她不是還犯了一個很嚴重的錯誤嗎?」

宇佐見語氣淡漠。

「她連扁柏和花柏都分不清,結果做出一個一半扁柏一半花柏不倫不類的信箱。幸好發貨前老闆及時發現了,要不可就麻煩了。」

「哎呀,小宇你真是的,幹嗎平白無故提起這事啊——」

「我就是覺得『只早來半年』這個說法不是很恰當。」

宇佐見說到最後語調微微上揚,同時抬起眼注視著老闆娘。

「小宇這是嫉妒了嗎?沒關係的,小宇的努力我們都看在眼裡。這只是一種措辭嘛。不要嫉妒嘛,像個女孩子似的。嘿嘿。」

這位老闆娘看來是大大咧咧,不太會察言觀色的那種人。但是卻讓我覺得很有魅力。也許是母親早逝的緣故吧,我每次碰到這類人都會有種親近感。

「花柏也是一種木材嗎?」華沙沙木問。

老闆娘喜滋滋地站起來,從後門走了出去,過不多久又回來了,雙手各拿著一種細長的綠色東西。

「我給你講講吧。扁柏和花柏長得非常非常像。做成木材的話,扁柏稍微有點兒發紅。但是如果長在地里的話,不看葉子是很難區分的。你看這個。」

老闆娘手裡拿的似乎就是扁柏和花柏這兩種樹的枝葉。我仔細地看了又看,兩種樹葉都呈暗綠色,鱗狀小葉片緊密生長在一起。

「這是扁柏,這是花柏,你能看出區別嗎?」

老闆娘把手中的葉子反轉過來讓我們看它們的背面。

「兩種葉片後面都有白色花紋,扁柏的花紋是Y形,花柏是X形。怎麼樣?好記吧?記住這個以後肯定會派上用場的。」

老闆娘得意地把葉子放在桌上。忽然,她身體後傾,雙手捧住臉,笑得無比燦爛。

「哎呀,多可愛的睡顏啊!」

我一看,發現坐在旁邊的菜美挺直脊背,面朝前方,閉著眼睛,已經進入了夢鄉。那時我還不知道她睡眠不足的原因,只是情不自禁地像看到了什麼稀罕物兒一樣盯著她的側顏。

「我說,這個孩子難道是你們的女兒?」

老闆娘來回打量著我和華沙沙木。對於這個詭異的問題,華沙沙木給出了一個更為詭異的回答。

「你說她是我們的女兒?兩個男人怎麼可能生出孩子嘛。倆男人生出的孩子都是神探科倫坡 和埃勒里·奎因 這樣的人。對了對了,說起科倫坡或者奎因,這個木工店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件啊?」

不著痕迹地變換話題從來都不是華沙沙木的強項,但他總是自以為很擅長,真讓人受不了。幸好這次碰上的是老闆娘這種好脾氣。

「事件?……啊,那個神木的事吧,怎麼說呢,要說是事件也算是吧。」

「啊?神木?那是什麼呀?能不能詳細說說呢?」

「那個呀,其實最後也沒什麼事了……」

以此作為開場白,老闆娘給我們講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工作間里那個巨型圓木的前身是一棵櫸樹,生長在山腳下一家著名神社中,被奉為神木。度過漫長歲月的神木早在幾年前就開始逐漸喪失活力,飽受病蟲害之苦。打從前年,神木的枝葉已開始凋落,部分樹榦腐朽得厲害,如果刮大風的話隨時都有倒掉的危險。於是,神官大人痛下決心,決定把樹砍倒。

「但是,神木就算被砍倒,也不能隨便丟棄對吧?所以,神官大人就想利用那個櫸木做成某種可以繼續在神社使用的物件。」

至於委託哪裡進行加工,這個問題還在當地手工藝者行會中引發了一點兒小紛爭。最後,這份工作還是交給了縣裡歷史最悠久的木工店,也就是這間沼澤木工店。

「於是,就在去年,我們店裡的人與伐木工人一起砍倒了那棵大櫸樹。但是,實際上那棵樹被病蟲害侵蝕的部分遠比我們想像的要大,最後剩下的尚可使用的部分只有現在工作間里放著的那些了。其實那本來是一棵很大很大的樹呢。」

從神木上取下的圓木被運到了儲木場,就在沿山路下去距離木工店不遠的地方。經過一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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