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一節

人生就像是藝術作品的模仿。

姬川終於想起以前野際針對人生的評語。在姬川不經意感慨自己早已不是年輕小夥子,卻還在繼續模仿樂團,覺得很空虛的時候。

——那是某位和希區柯克(Alfred Hitchcock)很熟的美國作家寫下的話。

野際在「電吉他手」的等待區陪姬川喝咖啡時,彷彿自言自語似的說道。

——或許他說的沒錯,也許人們都在模仿著某時某地看過的電影啦、畫啦,或是聽到的音樂之類的在過日子,不管是故意還是不自覺。

——那樣過日子,漸漸老去,有什麼意義呢?

聽到姬川這麼說,野際似乎很意外地抬頭回答說:

——有啊。因為模仿是為了創造個性的手段。

——手段?

——所謂個性,是不努力去模仿什麼就絕對無法獲得的東西哦。即使一開始打定主意要創造自己的獨特性,事情不會那麼容易的,不論是音樂、畫畫,或人生都一樣。真的嗎?

——是用心模仿。

看著梵谷的模仿畫,父親也說了同樣的話。

——只要用心模仿,就能理解那個人真正想做的事。

現在,姬川在想,自己和一一十三年前的父親做了同樣的事,努力地模仿。而在最後的最後,自己和父親將面對的罪又會有什麼樣不同的結果呢?

「電吉他手」發生命案的第三天即將結束。星期三的今天,姬川請假參加在市內殯儀館舉行的光的告別式。在嚴肅的事務工作進行時,姬川看著端坐在人數極少的親屬區的桂。她坐在父親身旁,聆聽著和尚的誦經聲,挺直著腰桿,動也不動,彷彿連呼吸都停了,而那雙宛如籠罩著薄霧的眼眸只是凝視著裊裊升起的香的煙。

隨著其他弔唁者一起離開會場時,姬川最後再一次看了桂。桂也看著姬川。然而兩人交纏的視線馬上被來來往往的黑衣人遮住了。

「亮,你接下來有事嗎?」

姬川正打算走出殯儀館正門,被竹內叫住。谷尾也在旁邊。姬川知道他們來參加告別式,然而他們彼此坐得很遠,所以並沒特別交談,只有一度相互輕輕點頭示意而已。

「有時間的話,能不能陪我們一下?三個人聊聊吧。」

「光的事嗎?」

「啊啊,對。」竹內笑得有點僵硬。

姬川有點猶豫,最後還是搖頭說:

「抱歉,今天我想一個人,有些事情需要好好想一想。」

「但是,亮……」

谷尾制止了竹內。他瞄了竹內一眼,對姬川說:「雖然說這個也無濟於事,不過,別太難過,如果覺得痛苦,就打電話給我們吧,我們什麼都願意聽你說。」

姬川點頭。谷尾筆直凝視著姬川的眼睛說:「如果有什麼能幫上忙的,隨時來找我哦。」

谷尾催促著竹內,兩人離開了殯儀館。

目送著他們穿著不曾看過的喪服的背影,姬川想起三天前晚上的事情。

接到竹內的電話時,時間已經快過深夜一點了。正好是那通奇妙的電話掛掉後十分鐘左右。姬川在黑暗的房間里一逕凝視著手機蓋還沒合上的手機,手機再度響了起來。他僵著身體確認熒幕。不過這次不是顯示「無來電顯示」,而是「竹內耕太」。姬川這才放下心,按下通話按鈕。

——亮,還沒睡嗎?

——還沒。

那晚,竹內擔心姬川,說了和剛才谷尾一模一樣的話。他說,光的死一定給你很大的打擊,如果有可以幫上忙的地方儘管開口。那時竹內說的最後一句話也和剛才谷尾說的差不多。

隨時來找我哦。只是,縱使是多年好友,也有幫不上忙的事情。姬川簡短道謝後便掛掉電話。

走出被龍柏樹林包圍的殯儀館時,姬川發現視線一隅有道龐大的人影在晃動。

「我等你好久了。」是隈島。今天他好像是獨自前來,沒看到西川。

隈島撫著半白的頭髮,面帶微笑地靠近。

「因為擔心我,所以來嗎?」姬川帶著諷刺地說。

「我這個人很愛擔心,改不了。」

隈島眯眼笑著說。他的表情真的就是那個意思。

「關於光的意外有什麼新發現嗎?」

「嗯,只有一些。」

「是什麼呢?」隈島的臉上仍帶著微笑,沉默地盯著姬川好一陣子。他緩緩眨了幾次眼後,單手環圈放到嘴邊,然後湊向姬川說:「能不能陪我一下?」

還以為他是要去喝酒,結果不是。

「附近有一家店的咖啡很好喝。」

「謝謝你的好意,但是今天——」

「是很重要的事情。」隈島微笑的眼陣深處剎那間閃過銳利的目光。

「這裡的咖啡連西川都說好喝哦,他老家在町田開咖啡豆專賣店的。」

隈島穿著大衣,手肘拄著櫃檯,啜了一口黑咖啡。咖啡杯被他手指又粗、毛又濃密的手一拿,看起來比姬川的小很多。

「西川有點怪,你有沒有這種感覺?」

「是啊,有點。他似乎……很喜歡工作。」

「他的自我要求很高吧。」隈島望著咖啡杯口冒上來的煙。

「他跟他老家的父母似乎處得不是很好。我是沒見過他父母,不過聽說他父母生活態度很懶散,西川從小就很討厭很討厭那種態度。真了不起的孩子。看到他父母的樣子,他很小就決定自己絕對不能成為懶散的人。」

「所以來當刑警嗎?」

「應該是吧,」隈島微笑著說:「看到他,我就會想起我兒子,想著不知道那孩子是不是也像他那麼努力。我兒子也是刑警……」

「我以前聽你說過。」隈島的兒子好像在神奈川縣的管區服務。

「我兒子每次看到我都會這麼跟我說。他說他不是因為模仿父親才當刑警,而是基於自己的想法選擇了這份工作。我兒子跟我不一樣,他很認真在準備升級考試,我想他大概想在年輕的時候就超越我現在的職位吧。過去我總是忙於捜查、搜查、搜查,一直都很忙,根本沒時間準備升級考試,沒想到一下子就到了退休年紀。」隈島喝了一口咖啡,凝視著咖啡杯裡面。「兒子是不是都不喜歡模仿父親呢?」

隈島究竟想說什麼?從他的側臉無法看出他的真意。姬川拿起咖啡杯就口,假裝漫不經心地喝著,然後開口問:

「你剛說的重要的事情是什麼?」隈島抬起似乎剛打瞌睡醒來的臉。

「是關於光小姐的解剖結果。那個星期天在和你們分手之前,其實我們就已經知道這件事了。」隈島將咖啡杯放在櫃檯上,看著姬川說:「她懷孕了。」

那是姬川早就預料到的話。他點頭,靜靜地說出準備好的說辭:

「是我的孩子。」

隈島有點驚訝地盯著姬川的臉,最後只說了句:「這樣啊。」便轉頭面向櫃檯。

「她似乎打算墮胎,我們確認出她預約了婦產科,而且光小姐死亡當天,我們從她放在樂團練習中心辦公室的皮包里,找到了墮胎同意書。」

「上面有我的簽名吧。」

「對,意外發生的一個星期前你簽名的那一張。」

「她遺體的口袋裡應該還有錢吧?」

「啊啊,有。那是你給的?」

姬川點頭說:「是墮胎的費用。」

「這樣啊,原來如此,終於搞懂那筆錢的意思了。」

好一陣子,隈島只是帶著有點顧慮的表情,不斷敲著自己的頭。

「你要跟我說的,只有這件事嗎?」

姬川很想快點離開,一口氣喝光剩下不多的咖啡。他將咖啡杯放在櫃檯上,摸索著放在胸口口袋裡的錢包。然而就在他聽到隈島下一句話的瞬間,手突然僵住了。

「光小姐之死也許不是意外。」

那一句話彷彿冷水,灌進姬川耳里。

姬川的右手就這樣停在外套的胸口處,緩緩轉頭面向隈島,他小心翼翼地不露出驚訝以外的表情——恐懼的表情。

「什麼意思?」

「詳細的解剖結果昨天出爐了。關於光小姐的死因,也就是後腦勺的傷口,那個好像不是因為音箱倒塌撞擊所造成。」

「也就是說……」姬川迅速尋找適合的話:「光有可能是被其他東西敲擊到頭嗎?」

「不,不是那個意思。是我的表達用詞不對。——光小姐後腦勺的撞擊傷就傷口的形狀來看,應該是那台音箱沒錯,只是,傷口的程度有點問題。」

「什麼問題?」

「以重一百公斤的東西倒塌撞擊形成的傷口來看,頭蓋骨的凹陷太過嚴重了。」

彷彿神經被切斷一樣,姬川的手腳突然沒了感覺,他無法立即回話。

「這也是一種可能性,譬如……某個大人站在那台音箱的後側,以自身的力量全力撞倒那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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