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節

秋內跑到小巷裡,左右看了看。但是哪裡都沒有寬子的身影。京也和間宮也順著建築外側樓梯跟了下來。秋內隨便選了一個方向,跑了出去。

——寬子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站在門外的呢?她聽到我們之間的對話了嗎?

「她應該聽到了吧……」

——如若不然,她為什麼會當場逃走呢?

秋內回憶起第一次造訪間宮家的時候。站在門外的秋內,能聽到間宮在屋裡的小聲祈禱。只對上帝一個人說的聲音都能聽到,就更別提三個人相互之間的對話了。

「靜君。」

有人突然叫了他一聲,秋內一個急剎車停了下來。

回頭一看,智佳正站在他剛才跑過的小巷一角。她站的地方是一家小酒館的停車場,旁邊停著一輛輕型卡車,上面堆滿了酒瓶。沒有停車的車位上擺著禁止停車的交通標誌,寬子就坐在上面。她雙手抱著腦袋,低著頭,一動不動。垂下頭的頭髮將臉擋住,使人看不到她的表情。秋內不知應該說什麼才好,他提心弔膽地走到兩人身邊。

「出什麼事了?」

秋內的話聽起來像是在質問智佳。

「呃,不,那個……出什麼事了嗎?」

彷彿想要蓋過秋內的聲音似的,智佳連珠炮似的說道:

「寬子怎麼也放心不下京也君,她給你們兩個的手機打了好幾次電話,但根本打不通……」

「啊,我們兩個都把手機關了——」

「寬子說去靜君的公寓看看,但我不讓她去。我之前拜託過京也君,讓他等你們談完之後給我打個電話。所以我對寬子說,我們最後還是等他的電話吧。」

——不過,寬子並沒有聽你的。

「可是,你們為什麼會知道我們在間宮老師那裡呢?」

「因為靜君的自行車停在那裡啊。」

智佳解釋道,她們看到秋內的公路賽車停在公寓門口,然後又查了查旁邊的信箱。由於信箱上面寫著間宮的名字,所以她們立刻知道,那個副教授就住在這個公寓里。智佳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寬子已經一個人爬上了樓梯。

「寬子一直沒下來,這讓我很擔心。我剛想上去看看,寬子突然從樓梯上跑了下來——」

寬子沿著小巷一路跑了出去,一頭霧水的智佳便去追她,然後,終於在這裡追上了她。

「剛才發生了什麼事情?寬子一句話也不肯跟我說。我也不知道應該怎麼辦才好。」

「那個,這個問題有點兒……」

秋內心裡沒底,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事情說清楚。智佳直愣愣地盯著他,她的視線弄得他心神不寧。秋內的腋下已經被汗水浸透,但他卻說不出話來,他覺得自己再也承受不了她的視線了。就在這時,秋內聽到一陣腳步聲。智佳微微移動視線,盯著秋內的身後。

「表情真恐怖啊——」

是京也。

「我們的對話,寬子都聽到了吧?」

「我不知道。」

秋內一邊回答,一邊悄悄地往旁邊挪了一步,代替京也站在了智佳的面前。儘管京也來了,但坐在智佳身後的寬子仍然沒有抬頭。

「看她那副樣子,似乎是聽到了。」

京也的口氣聽起來簡直就像在說別人的事情似的。與之相對的,智佳則一本正經地開口回到,聽起來彷彿是她自己的事情一樣。

「京也君,你跟她說說話啊。」

「我覺得就算說話也沒有意義啊。無論做什麼已經無濟於事了。反正最後的結論已經不會改變了。」

智佳的表情本來就很僵硬,現在變得更加僵硬了。

「結論?」

「跟寬子分手。」

「理由呢?」

「我和別的女人有染。」

秋內心想,京也估計要挨打了。智佳很可能在這裡把京也暴打一頓。京也似乎也意料到了這一點,他高高舉起雙手,做出一副喊「萬歲」似的姿勢。他可能想叫對方住手吧。不過,這個姿勢無論怎麼看都像是「任由對方處置」的意思。這時,智佳身後的寬子站了起來。她小聲地呼喚著京也的名字。令秋內以為的是,她的臉上並沒有哭過的痕迹。

「京也從智佳身邊走過,來到寬子身邊。」

寬子抬起頭,看著京也。京也一動不動地承受著她的視線。寬子慢慢升起左臂,當手抬到肩膀高度的時候,她的動作截然而止。這個動作到底意味著什麼呢?秋內並不清楚。而當他明白過來的時候,耳邊傳來了一記短促、有力的響聲。京也的腦袋啪地一下扭向了左側。

那個動作已經算不上扇嘴巴了。而是照著頭部狠狠地給了一拳。

被打的京也看著地面,緊緊地咬了一會兒嘴唇。

「你真的很溫柔啊。」

——這話什麼意思?難道他覺得這次攻擊來的不夠猛烈嗎?可是在我看來,這一拳打的既有速度又有力度。

「你用右手突然發力打就好了。」京也說道。

寬子沉默不語,輕輕地搖了搖頭。

秋內總算明白了。寬子知道京也的左眼看不見。但是為了能夠讓他躲開,寬子特地改用左手去打,而且在打之前還停頓了一下。

「我回去了。」

京也突然這麼說了一句,然後轉過身,背向秋內他們,邁開了腳步。

「你等一下,寬子她——」

秋內剛要去追,但寬子拉住了他的胳膊。

「算了吧。」

「可是,這件事——」

「夠了。」

寬子雙手把秋內的胳膊拉到自己身旁。秋內的手臂碰到了她的胸口。真溫暖啊。秋內看了看寬子,他不知道她想拿自己的這條胳膊做什麼。寬子似乎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打算。她只是使勁抱著秋內的胳膊,凝視著空無一物的前方。

然後,她哭了。

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哭呢?秋內百思不得其解。寬子抱著秋內的胳膊,一動不動。秋內兩腳分開,呆然地站在那裡。他眨了眨眼睛,低頭看了看寬子顫抖的肩膀。

寬子哭了很長時間,很長很長。每當抽噎的時候,她瘦小的咽喉便會發出哀號般的聲音,脖子下的鎖骨便會浮現出來。不知從何時開始,秋內那條一直被寬子抱著的胳膊彷彿被遺忘了似的,在兩人身體之間搖晃起來。

智佳面無表情地站在寬子身旁。站在她們面前的秋內不知所措,只是獃獃地佇立在那裡。偶爾從一旁路過的行人,紛紛用好奇的目光偷窺著他們的表情。

寬子雙手掩面,用含混不清的聲音說道:

「秋內君,你可以走了。」

秋內偷偷看了眼智佳,像是想得到她認可似的。智佳向秋內輕輕地點了點頭。慢慢地走開,離開的時候,他回了一下頭。他看到智佳正在看著自己,嘴唇微微的動著。從口型上來看,她像是在說「打電話」。秋內點頭答應,隨即帶著一身的困惑和疲勞,搖搖晃晃地沿著來時的路走了回去。

公寓門口的間宮就像一隻受到壓力的動物似的,在地上「咕嘟咕嘟」的畫著圓圈。他不知道寬子、秋內、京也的住址,一個人不知該去哪裡才好。秋內向間宮簡單的說明了一下情況,和他一起回到了房間。

「卷坂同學……到底聽到了多少?」

間宮在榻榻米上坐下。歐比走到他身邊,「啪嗒啪嗒」地舔著他的手指尖。秋內也坐了下去。

「具體情況我不太清楚。不過,我想所有重要的部分都應該被她聽到了。」

「這樣啊……」

間宮無精打采地撓了撓歐比的耳後。

「老師,實在是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

「哪裡哪裡,應該道歉的是我。要是我不把你和友江君請到我這裡的話,卷坂同學就不會聽到我們的談話。」

「去我的公寓肯定也是一樣。我房間的入口是個隔間,站在外面的人能聽得清清楚楚。」

間宮模稜兩可地點了點頭。

「對了,友江君去哪裡了?」

「不知道。他一個人不知道跑哪裡去了。」

秋內掏出手機,撥通京也的號碼。和他預料的差不多,京也的手機一直沒有開機。

「老師,京也的病,特……什麼什麼炎,那是種什麼病啊?」

「特發性神經炎。『特發性』這個詞,這醫學用語上就是『原因不明』的意思。眼球深處的視神經因為某種原因突然出現炎症,會對視力產生各種影響。據說,得這種病的人裡面年輕人居多。」

「能治好嗎?醫生好像說能治好。」

「這個嘛,這種病有自然痊癒的傾向。所以,醫生可能會說『能治好』這種話。」

間宮抬頭瞄了一眼秋內。

「實際上,這種病在很多時候是無法治癒的。」

「是這樣啊……」

秋內回憶起漁港和京也的對話來。在聽說京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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