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六節

那天晚上,將近十點的時候,京也給秋內的手機打了一個電話。

「秋內……完了完了……我還是做了……」

他的聲音顫得十分厲害。

「你說什麼?怎麼了?」

「死了……」

「哎?京也,你說什麼?」

「完了完了……秋內……死了……」

電話突然被掛上了。

秋內趕忙撥打京也的電話,但卻沒有接通。京也的手機似乎沒電了。秋內想給他住的地方打個電話,但他馬上想起來,京也的房間里並沒有安固定電話。猶豫了片刻,秋內撥通了寬子的手機。他還是第一次在這麼晚的時候給女生打電話。但現在已經顧不上這些了。

「秋內君?有什麼事嗎,真是少見啊。」

「那個,寬子,我的問題可能有點奇怪——你知道京也現在在哪裡嗎?」

隔了一小會兒,寬子的聲音才傳了過來。

「我不知道,怎麼了?」

「京也剛才給我——」

說道一半的時候,秋內改變了主意。

「沒事兒,我有點事兒找他,但卻打不通他的手機。所以我想他是不是正和寬子在一起。」

雖然不知道京也到底做了什麼,但秋內覺得自己不能貿然把那些事告訴寬子。如果說了,麻煩就大了。

「其實啊,剛才我給京也大了一個電話,有點事想和他說。」

寬子的聲音十分低沉。

「不過,根本就打不通。最近他到底在想什麼啊?我也開始理解不了。」

「他是不是在家裡啊?」

「他不在家裡。」

「你去過了?」

「去過了。燈關著,自行車也不在。」

「這樣啊……」

秋內謝過寬子,掛上了電話,隨即有撥了一次京也的號碼,但他的手機還是處於關機狀態。

「什麼事嘛……」

那一晚,秋內一夜沒睡。他盤腿坐在榻榻米上,隔幾分鐘就打一次京也的手機。但是,他一次都沒有打通過。

第二天早上,秋內在大學聽說了一件事。

椎崎老師死在了自己家裡。報警的正是友江京也。

京也直愣愣地盯著秋內:「手機的事情,後來我不是跟你解釋了嗎?」

京也的聲音很低,說話的時候只有嘴唇在動。秋內回了一句「是解釋過」。這次,他並沒有避開京也的視線。

「你確實解釋了,但我卻無論如何都沒法認同你的解釋。」

「信不信是你的自由。我說的全部都是實話。」

京也使勁兒收著下巴。他是想抑制住自己的感情嗎?還是說,他只是忍著不讓自己發抖?

四個人陷入了沉默。雨的聲音,河的聲音。

「咔嚓」,四個咖啡杯響了一下。寬子的鞋尖似乎碰到了桌腿。雖然只是個微不足道的過失,但寬子卻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出了。她怯生生地抬起頭。

「對不起……」寂靜再次瀰漫起來。

「喂,靜君。」智佳把手放到秋內的膝蓋上面。

「事到如今,再怎麼糾纏也是無濟於事了。因為椎崎老師是自殺的啊。雖然好像沒有遺書,但那確實是自殺啊,是吧?」

智佳的臉上露出了僵硬的微笑。

「就是嘛——說實話,怎樣我都無所謂。」

秋內長吸了一口氣,然後轉向京也。

「那天晚上,京也為什麼要給我打那種電話……算了,那件事已經無所謂了……可是,電話的內容和話題……京也,對不起。」

秋內慢慢地低下頭。

「都跟你說了嘛,別生氣啦。」

「我才沒生氣呢。」

「你給我冷靜點好不好。」

「我冷靜得很。」

氣氛變得更加緊張了。一些肉眼無法看到的精巧冰雕在桌子周圍漂浮著,似乎正在等待著自己粉碎、墜落的那一刻。

京也把雙肘支在兩膝上面,擺出一種壓迫的姿勢。他窺視著秋內的雙眼。

「那麼,你最後到底是怎麼想的?」

「你們不要再談那個話題了,是我不好。」

「你很在意的吧?所以才會特地提到那件事,對吧?」

「在意?我在意什麼?」

「少裝糊塗,你認為是殺的,對吧?」

「殺誰?」

「少跟我來這套!」

京也的聲音在秋內的耳朵里嗡嗡作響。緊隨其後的是寬子的抽泣聲。

寬子雙手掩面,伴隨著身體的顫抖,不斷地喘著粗氣。她的呼吸越來越快,越來越激烈,呼吸聲終於變成了嗚咽聲。

「寬子……」

智佳向寬子伸出手。寬子把顫顫巍巍的右手伸到桌子上,彷彿在求救一般。智佳用兩隻手緊緊地握住寬子的手。

京也再一次開口說道:

「秋內,我只要你這麼幾句話。椎崎老師是自殺的,陽介則是死於事故,除此之外,就沒有別的了。我沒有任何責任。」

京也狂躁地睜著眼睛。

寬子還在小聲地哭著,臉幾乎就要和桌子貼上了。智佳抿著嘴唇,緊緊地握著朋友的手。

「你沒有責任……嗎?」

秋內不斷重複著京也的最後一句話。他感到腹腔底部正在漸漸地變熱。他抬起頭,慢慢地說道:

「我可不這麼認為啊。」

京也的嘴巴顫抖了一下。

「別說了,秋內老師……」

「你肯定一直是那麼想的。正因為如此,你才會給我打那種電話——不是嗎?」

「求你了,靜君。」

智佳向秋內懇求道。

「不要再說那件——」

秋內把京也放在視野的中央,繼續說道:

「就是你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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