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五節

「你在想什麼?十分複雜的難題嗎?」

間宮的聲音將秋內拉回現實。

「啊,沒有,沒什麼。」

「千真萬確?」

「千真萬確。」

「你肯定想了什麼。」

「真的什麼都沒想。」

「那你的腦袋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間宮指了指地面。秋內的影子清晰地映在瀝青路上。腦袋的部分蓬亂不堪,就像剛剛發生過爆炸。

「我的影子和老師的影子重合了而已嘛!」

「哎?還真是。」

秋內和間宮並排走在炎熱的小巷裡。他隨便找個了話題,問道:

「老師,您認為上帝真的存在嗎?」

相信上帝存在的人,在面對難題的時候——就像現在的秋內這樣——會抱有一種什麼樣的心態呢?

「不,我不相信。」

間宮的回答出人意料。秋內下意識的轉過頭,只見間宮滿臉微笑。

「我一直不讓自己的心陷入每天祈求上帝顯靈的狀態。我想,不管是基督徒,還是別的什麼信徒,對於人類來說,都是一種最好的狀態,難道不是嗎?」

「真的……是最好的狀態嗎?」

秋內集中精力,在心裡反覆品味著間宮所說的話。雖然他不能準確地理解他的意思,但不知為何,他覺得自己贊成他的觀點。

「啊,就在這裡。」

回過神的時候,秋內他們已經走到了鏡子家門前。院門的另外一端是一個帶有紅色三角形屋頂的房子。房子跟前有一個狗屋,簡直就是房子等比例縮小而來的。

——這麼說來,我還沒問自己為什麼要和間宮一起到這裡來。間宮一定有他自己的想法。我們可能是為歐比而來,也可能是為那起事故而來。

間宮按了一下門柱上的對講機。過了一會兒,傳來了鏡子細小的聲音。兩個人被她招呼進了家裡。

數日不見,鏡子又消瘦了很多,比秋內在出雲閣見到她的時候還要憔悴。

黑色的長裙,灰色的襯衫——只是喪服吧。屋子裡面微微飄著一些線香的香味。

鏡子本來想給他們上茶,但被間宮笑著攔了下來。

「不用了,我們這就回去。再說,你還有很多事情要忙呢。」

「可是,至少來點麥茶……」

「真的沒關係,是吧,秋內君?」

「啊,啊,是啊。」

客廳里有一套四人座的桌椅。秋內和間宮在那張桌子旁緊挨著坐下。桌面上孤零零地放著一個立式相框,橢圓形的照片里是笑容滿面的陽介和鏡子。秋內看了看照片,背景拍得很模糊,大概是在哪個公園裡拍的吧。鏡子的樣子沒怎麼變,但照片里的陽介卻要比秋內最後見到他的時候年幼很多。照片里的兩人面向鏡頭,腦袋都向對方的方向傾斜著,幾乎就要碰到一起。這張照片拍得很好,讓人彷彿能夠聽到公園發出的歡快低語。

秋內抬起頭,只見客廳天花板的一部分被樓梯井所佔據,欄杆的另外一側則是二樓的走廊。走廊上有兩個門。其中一個門的木製門板上掛著一排木工工藝字——「YOSUKE」。(即日語「陽介」的羅馬音。)幾個字母排列的歪七扭八,一定是陽介自己貼上去的吧。秋內覺得有些難受,趕忙把視線轉向別處。

屋子的一個角落裡並排放著三個大紙袋子。雖然不知道裡面裝了什麼,但每個袋子都很高,裡面一定裝著些非常重的東西。

桌子對面,鏡子無所事事地坐在那裡。

「間宮老師,這次歐比的事情,給您添麻煩了……」

鏡子老師的聲音沙啞無力。而在大學講課的時候,她的聲音曾經是那麼透明,那麼沁人心脾……

「哪裡哪裡,一點都不麻煩。對了,椎崎老師您怎麼樣了?身體稍微好點了嗎?」

秋內嚇了一大跳:這種問法也太直截了當了吧!

鏡子的臉上露出微笑。她歪著腦袋,既不是表示肯定,也不是表示否定。過了一會兒,她仍然保持著這種姿勢,一動不動。秋內以為她生氣了,剛想開口說些什麼,就在這時,她低聲說道:

「丈夫離開了,陽介和歐比也不在了……這家就剩下我一個人了……」

鏡子把目光移到了相框上面。

「全都是我的錯……」

間宮慢慢地搖了搖頭。

「才不是那麼回事呢。命運這種東西,沒人能夠猜透。」

「是嗎。」

「是的,未來即將發生的事情,誰也無法預料。」

秋內理解不了兩人的對話。「全都是我的錯」,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

「對了,椎崎老師,我在電話里拜託您的事情,您準備好了嗎?」

間宮改變語調,問道。

「嗯,那個,在那裡——」

鏡子指了指放在屋裡角上的那三個紙袋。

「不過,您怎麼弄回去呢?那些真的很重,我幫您叫輛計程車吧。」

「不不,不用,太浪費了。我們自己抱回去就好了。這小子對自己的體力充滿自信。」

間宮笑嘻嘻地看了看秋內。

「啊?您說我嗎?」

「你那是什麼表情嘛!難道你沒信心嗎?」

間宮瞪大了眼睛,露出一副驚訝的表情。

「不,信心多少還是有的……」

「什麼嘛,嚇死我了……」

「那些袋子里放的都是狗糧。」

鏡子憂心忡忡地看了看桌子對面。

「間宮老師說,想把家裡剩下的狗糧都拿走,所以我就把這件事拜託給他了。其實,我本打算把這些親自送到間宮老師府上的……」

「怎麼能讓你送過來呢,你說是不是啊,秋內君?」

「嗯,這個……」

秋內終於弄清了事情的真相。總而言之,間宮叫他一起過來,是為了讓他干體力活兒。

不一會兒的功夫,間宮站了起來。秋內也跟著起身。

「秋內君,三個紙袋拿得了嗎?」

「哎?全都讓我拿啊?」

「因為我的手指被牛虻咬了一下啊……」

間宮無比哀怨地看著自己的右手食指。可是,無論怎麼看,他手指的紅腫都已經消退了。

「算了,我明白了。」

沒辦法,秋內抱起三個紙袋。袋子里的狗糧都是罐裝的,所以比預想的要重很多。

——難道要抱著這麼沉的東西在烈日炎炎之下走回去嗎?

「真是麻煩你了,秋內君。」

「哪裡哪裡,沒……沒事兒,這個,難道是歐比的被褥嗎?」

秋內看了一眼懷中的袋子。塞得滿滿的罐頭上面,是一塊被仔細疊好的咖啡色小毯子。毯子的表面上零星地粘著一些毛,似乎是歐比的。

「是的,雨天的日用品,鋪在底下的。」

「雨天的……日用品?」

「歐比很怕下雨哦。」

鏡子微微一笑。

「陽介把歐比撿回來的那天,正好是個雨天,所以……在遇到陽介之前,歐比一直孤零零地在雨里淋著,無依無靠……」

「啊,所以一下雨,它就——」

「沒錯,一下雨它就害怕。下雨的時候,歐比就會縮在外面的狗屋裡,哆哆嗦嗦地發抖,還會不安地大聲叫喚。那個時候,我覺得最後不要讓它進來,應該讓它去適應雨天。但陽介卻怎麼也不聽我的,那孩子總是放歐比進來,讓它躺在毯子上。我覺得突然安靜下來了,就去看看情況,結果發現他們一起睡著了。那塊毯子還是陽介用零花錢買的呢……」

鏡子說到最後的時候,聲音已經開始有些發顫了。即使如此,她仍然眯起眼睛,用一種懷念的目光凝視著那塊毛毯。

鏡子把秋內和間宮送出玄關。走出院門之後,秋內回過頭,只見鏡子全身被直射下來的驕陽包圍,好像馬上就要熔化了似的。

白光之中,鏡子慢慢低下頭,兩隻手在身前交叉,身體筆直地向前伸出,舉止十分恭敬和藹。

「間宮老師,歐比的事情就拜託您了。」

鏡子的眼中似乎流露出了一種義無反顧的信念。秋內覺得自己自己突然被某種漠然的違和感包圍了。是鏡子的眼神。那種眼神和這種場合極不相稱。

「啊,沒問題,包在我身上了。」

或許間宮也有同感吧,他的樣子看起來有些困惑。

秋內和間宮離開鏡子家,一起走進小巷。耳邊再次傳秋蟬的叫聲。

「間宮老師,可以問您個問題嗎?」

秋內調整了一下抱在胸前的三個紙袋,隨即問道:

「剛才,椎崎老師說了一句話——她說『全都是我的錯』。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哎?她剛才這麼說過嗎?」

間宮滿臉驚訝地轉過頭來,拙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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