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四節

秋內和智佳在尼古拉斯里找了一張圓桌,面對面坐下。對於秋內來說,這是他第一次和女性「一對一」地用餐。而且還是和智佳。後背應該怎麼靠在椅背上才好?手應該放到哪裡才合適?這些問題秋內一個都答不上來。

「你剛才說有個服務員脾氣暴躁?」

智佳環視店內。秋內慌忙四處尋找壞脾氣的服務員,不巧的是,店裡並沒有這樣的人。

「誰知道呢——可能已經下班了。」

安全地矇混過關之後,秋內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智佳也把玻璃杯拿到唇邊。

之後便陷入了沉默。秋內屏氣凝神地等著智佳開口說話。

「那個,我……」

智佳終於開口說話了。但就在這時,服務員走了過來。兩人分別點了菜,服務員把菜名輸入電子點菜器,然後一項項地重複了一遍。服務員離開桌子之後,兩人再次陷入了沉默。智佳盯著虛無的半空,兩張黑眼睛不時地看上秋內幾眼。

周圍有廣播里流行音樂聲、周圍客人的笑聲、不知從哪張桌子傳過來小孩的噴嚏聲。秋內小口小口地抿著玻璃杯里的水。漸漸地,水喝沒了。服務員做了一個姿勢,問秋內要不要加水。秋內點了點頭。服務員給他加完水,又將一道漢堡牛肉餅放到叉子前面。

這時候,智佳突然說:

「陽介君是我殺的。」

第二天,星期日的早上,馬路上的瀝青幾乎能將運動鞋底溶化。秋內和間宮並排走在灼熱的小巷裡。

天氣熱得讓人不敢相信,而秋蟬喧鬧的叫聲讓人覺得更加燥熱。

「我本來想帶歐比一起過來的。但它還是不敢出來,而且,椎崎老師看見歐比之後可能會更加痛苦。」

間宮下身穿著一條剪到膝蓋以上的牛仔褲,上身套著一件皺皺巴巴的T恤衫,真是個不修邊幅的人。這身打扮並不是節假日的裝束,和他平時去大學上課時的模樣也差別不大。看來,對間宮來說,工作裝和休閑裝之間的區別僅僅在於牛仔褲的長短而已。

「話說回來了,真沒想到歐比這麼快就和間宮老師熟識了,比我想得快了很多。我一直以為這件事會很棘手。」

「只要徹底地使用和對方相同的語言與其交流,事情就會好辦得多。不管對方是什麼動物。」

「相同的語言?是之前那種把自己偽裝成狗的方法嗎?」

「沒錯……不,不是,那不是偽裝成狗,那叫信號。」

——只不過換了個說法而已嘛。

「只要語言相通,不管什麼事情都能做到。上帝不想讓人類建成巴別塔,所以才會讓人類說不同的語言。」

「什麼?」

「巴別塔,你知道嗎?」

間宮這種突然轉換話題的風格,讓秋內遲遲無法適應。

儘管秋內一臉困惑,但間宮卻一點兒也不關心。他繼續說道:

「這是舊約《聖經·創世紀》里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人類說著同樣的語言。有一天,人類計畫建起一座能夠通往天堂的高塔,這就是巴別塔。不過,這樣做觸怒了上帝。上帝不允許這種褻瀆神靈的行為,於是,便想阻止巴別塔的建造。你猜上帝是怎麼想的?」

「我怎麼知道……」

「上帝讓人類開始說不同的語言。這一招的效果立即顯現。人類無法繼續建造巴別塔,便分散到世界各地。於是,便有了現在的世界。」

「哦……」

「上帝深知,語言相通會產生力量。當然了,這是人類之間的故事。但我想,人類和動物之間也是一樣的。如果語言相通,就什麼事都能做到,就可以建造起一座通往天堂的高塔。」

「啊,原來是這樣的啊。」

——這就是所謂的悖論吧。

間宮眯著眼睛,興高采烈地仰望著夏天的天空。秋內看著他,心想,這個姿勢看起來真像個稻草人。

「雖然上帝會阻止,但我還是很想看到建成的巴別塔。通往天堂的高度究竟有多高呢?」

秋內順著間宮的視線,心不在焉地望去。

「陽介君,是我殺的。」

昨天,在尼古拉斯,坐在桌子對面的智佳一本正經地說道。

「那天,大家離開漁港的時候,我和陽介君說……」

智佳用一種壓抑情感的聲音對秋內傾訴道。

「注意哦,千萬別鬆開狗鏈。」

據智佳說,陽介出事那天,智佳在漁港和京也他們匯合了。他們在堤壩上聊了一會兒,這時,歐比突然把鼻子伸進裝著餌料的籃子里。

「我想歐比可能聞到了氣味。那時候,由於歐比的突然舉動,陽介君一不小心,鬆開了狗鏈……」

這麼說來,秋內在漁港的時候,也發生了一模一樣的事情。

智佳見狀,突然變得不安起來。如果這件事發生在車流涌動的馬路上,那可就危險了。歐比突然衝出,陽介一個不留神,萬一鬆開了狗鏈,歐比就可能被往來的車輛軋死。智佳當時似乎是這麼想的。所以離開漁港的時候,她提醒陽介說,注意不要放開歐比的狗鏈。

「所以……可以說,是我殺死了陽介君……」

在尼古拉斯餐桌旁,智佳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不這麼做的話,她或許就會哭出來。

「事故發生的時候,如果陽介君沒有把狗鏈纏在自己手上的話,那麼,就算歐比突然衝出去,陽介君也不會被拉到車道上去的,難道不是嗎?」

確實是這樣的。秋內在心裡點了點頭。

不過,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羽住同學,有件事情我想讓你幫我回憶一下。」

在自己的大腦里整理了一會兒之後,秋內向智佳問道:

「那個時候,陽介君立刻就把狗鏈纏到自己的手上了,是嗎?我指的是,在漁港的出口,羽住同學提醒他注意狗鏈的那個時候……」

「我記不太清了……那個時候,我記得他笑著說了一句『沒事兒』。不過,到頭來還是一樣。在那之後,陽介君一定想起了我的話,然後就把狗鏈……」

秋內絞盡腦汁。大腦一反常態地猛烈運轉起來。

——事故發生的時候,我記得陽介確實把狗鏈纏到右手上了。所以陽介才會遭遇那種事故。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智佳說得很正確。如果陽介只是把狗鏈握在手裡的話,那麼悲劇或許就不會發生了。

可是……

秋內的腦海中浮現出了那副光景。在事故發生之前,秋內看到陽介和歐比在人行道上。歐比坐在地上,不願意動彈。陽介看到歐比的樣子,一邊說著什麼,一邊頻頻拉扯狗鏈……陽介就在歐比的跟前。

沒錯,那個時候,陽介就在歐比旁邊。

秋內滿懷信心地轉向智佳。

「陽介君之所以會把狗鏈纏在手上,並不是因為羽住同學的提醒!」

秋內把當時自己看到的光景迅速對一臉困惑的智佳說了一遍,然後接著說道:

「事故發生之前,陽介君就站在歐比的旁邊,他在拉扯狗鏈。但歐比卻不想東塘。總而言之,那個時候,狗鏈的長度非常短!」

「嗯,然後呢?」

「狗鏈之所以會那麼短,是因為大部分的狗鏈都纏在了陽介君的手上。但是,在那種狀態之下,是不可能牽著狗散步的。也就是說,那個時候——就是歐比賴在人行道上不肯走的時候——陽介君早就把狗鏈纏到自己手上去了。陽介把狗鏈纏起來是為了拉歐比。正因為如此,歐比衝出去的那一瞬間,陽介君才會來不及反應。但這並不是羽住同學的錯。陽介把狗鏈纏在手上,不是因為羽住同學的提醒,而是因為歐比賴在人行道上不願意動彈。」

「事故發生前不久才纏上的……」

智佳小聲嘟噥道。過了一會兒,她似乎明白了秋內想表達的意思,注視著秋內的兩隻杏眼之中,漸漸浮現出了釋然的神情。不過,她的眼神在完全變得釋然之前,又突然恢複了之前的樣子。

「可是,在那件事之前,陽介君或許早就把狗鏈纏在手上了——纏到某種程度吧——這種可能性不是沒有。他可能想起了我對他說的話……」

「嗯,這個嘛,那個……」

「所以,就算歐比沒有賴在那裡不走,他們兩個也很有可能會出事故……」

秋內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因為智佳說得完全在理。

那麼,陽介到底是什麼時候把狗鏈纏到手上的呢?看來答案只有歐比才知道。

桌上的料理已經涼了,幾乎一口沒動。兩個人分別看著面前的料理,誰也沒有說話。

秋內正在苦思冥想。如果對方不是智佳的話,他或許就會把昨天說的那些話再說上一遍。對方告訴他,自己很有可能導致了陽介的死亡;但他很想對對方說上一句——「你錯了」,哪怕對方在平時是個讓他討厭的傢伙,哪怕對方是個有前科、有案底的人。

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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