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到如今,秋內已經不想去上下午的課了。今天不用去ACT那邊打工,所以在離開出雲閣之後,他決定直接回公寓。
秋內租的房子是一座搖搖欲墜的木製建築。秋內住在二層,房東住在一層。就像是在開玩笑似的,房東家的姓氏正好是「大家」。二層有兩個房間,一個是秋內的房間,另外一個並沒有住人。每隔三個月,房東便會領著被低廉房租所吸引的學生來看房,但不論是誰,在看到這棟行將就木的房屋之後,都會諂笑地留下一堆借口,然後逃之夭夭。
秋內把公路賽車停在玄關旁,鎖好車鎖,推開後門的木柵欄,走進公寓。秋內踩著「嘎嘎」作響的地板,爬上二樓,走到裡面那間屋子門口。秋內的房門是一對隔扇——要不是親眼所見,京也都不敢相信——里外兩面都畫著相對而視的仙鶴。隔扇旁,五個「歐樂納蜜C」的空瓶「咕隆咕隆」地在地板上滾著。上周,房東的孫子來這裡玩。他自作主張地把這些東西拿了上來,在這裡玩「保齡球遊戲」,還製造出了巨大的噪音。
秋內本想說他兩句,但最後還是任由他去玩了。
——想必房東至今都沒有發現這件事吧。不,說不定他以為那是我在走廊里亂擺的垃圾呢。
六張榻榻米大的房間內熱氣蒸騰。秋內打開屋裡唯一的窗戶,按下電風扇的「強風」按鈕,然後在榻榻米上呈「大字」躺下。窗外,秋蟬大聲地叫著。秋內拿起身邊吃了一半的袋裝薯片,捏起幾片放進嘴中。
秋內看了一眼直接擺在地板上的電話,只見電話的留言提示燈正在一閃一滅。他舔了舔薯片留在嘴邊的鹽粒,伸手按下了錄音播放鍵。
「您有——四條——留言。」
房間里的這部電話可以說是這個公寓的唯一一個優點了。
「我是媽媽。盂蘭盆節的時候你回不回來?給我回個電話。我白天要去店鋪那邊,所以今天晚上給我打哦。啊,晚上好像也不行……(找什麼東西的聲音)啊,果然不行。歲月不饒人啊,唉,今天晚上我有個聚會,所以明天……(錄音結束)」
「我是媽媽。盂蘭盆節你回來嗎?明天晚上,大概八點的時候給我回個電話吧。別給店鋪那邊打,給家裡打。你對網際網路很熟悉吧,給媽媽推薦家好的網路服務商吧。有個客人給了你爸爸……(錄音結束)」
「我是媽媽。接著剛才的話說,有個客人給了你爸爸一台舊電腦。因為客人自己買了台新的,所以就把之前的那台給了咱們。你爸爸說,要買什麼廣柑放電腦上。你覺得呢?(錄音結束)」
最近,秋內的媽媽總是會說出一些無聊的冷笑話。聽完錄音的秋內,想起了京也的那句話。
「不過,他畢竟是你唯一的至親啊,沒法和他友好相處,你難道不覺得孤獨嗎?」
「一點也不覺得。」
京也小的時候便失去了母親,和父親相處的也一直不是很好。這位「諷刺專家」的乖僻性格或許就是由此而來的吧。而他乖僻的性格反過來又讓他無法和父親友好相處。對於雙親健在,與父母關係不錯的秋內來說,這是無法理解的事情。不過——
「自己的爸爸居然是那個德行,真讓人受不了。」
——京也是不是很寂寞呢?
秋內還無法理解京也的心情。
和同齡的朋友比起來,京也確實算是老成的。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就給秋內留下了這種強烈的印象,自那之後,這種印象便從來沒有改變過。不過,另一方面,京也還會給人一種稚氣未脫的感覺,比如他對咖喱的異常熱愛,比如他會把釣竿箱當「槍」比劃著玩,等等。秋內還記得自己去他公寓玩的時候,他的收藏櫃里齊刷刷地擺了一排讓他引以為豪的汽車模型。和秋內的其他朋友比起來,京也身上的這種「孩子氣」,並沒有顯露出他的脆弱。有的時候,秋內會覺得,這種「孩子氣」反而將他身上潛藏著的危險表現了出來,總有一天,京也會做出讓人無法預料的事情。京也也會給人這種令人絕望的印象。雖然說不清楚,但秋內知道,京也的內心深處藏著一個黑糊糊的東西,正在不停地收縮。總有一天,那個東西會膨脹成一個龐然大物,而到時候,那個東西將變得無法抑制。
「我是阿久津——」
突然傳來了一聲尖銳的叫嚷聲,這讓秋內嚇了一跳。這一聲的音量實在是太大了,秋內手機的揚聲器都被震得「嘩嘩」作響。
「你的手機要是在上課的時候響了,就糟了,所以我就用這個給你留言了。嗯,咳咳,關於下周的輪崗,我希望你儘快給我答覆。總之給我打個電話啊,就這樣啦。(錄音結束)」
——聽了這個聲音之後,誰能相信他今年已經四十多歲了呢?不管讓誰來聽,他的聲音聽起來也只是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而他的長相……他的長相是……
「嗯?」
——這麼說來,阿久津長什麼樣子呢?
秋內覺得十分震驚:自己居然已經想不來他的樣子了。
仔細想來,自從兩年前的錄取面試以及幾天之後的業務內容說明會之後,實際上,秋內還沒有和阿久津見過面。ACT是一家小公司,秋內他們這些配送員使用的公路賽車停在一層。社長負責接客戶打來的委託電話,他的辦公桌在二層。一般來說,配送員沒有大事是不會去事務所的,因此,他們也就沒什麼機會和社長見面了。秋內每天都會通過手機聽到他那刺耳的聲音,不知不覺之中,在秋內腦海中,阿久津的形象變成了《根性小青蛙》里的廣司。
——明天還要打工,隨便找個理由去社長室,去看看兩年未見的阿久津吧。不過,如果他真和廣司一樣年輕的話,那該如何是好呢?屆時自己能不能保持冷靜呢?
到了晚上,秋內離開房間,去買晚飯吃的便當。他走出公寓的後門,剛想把公路賽車的支架踢到車輪一側,這時候,秋內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
「要不要去間宮老師那裡看看呢……」
秋內打算和間宮老師談談歐比的事情。
——間宮老師那邊還是越早去越好。況且鏡子那邊也想知道談話的結果。
「事不宜遲。」
秋內撇下公路賽車,徒步走上馬路。間宮老師住的地方就在附近。
此時此刻,秋內心裡充斥著的與其說是對間宮老師專業知識的希冀,不如說是希望向某個人傾訴衷腸的迫切。實際上,有一個疑問一直縈繞在秋內的大腦之中,秋內再也忍受不了了,他希望找個人,然後毫不隱瞞地對他說出這一切。
秋內只花了三分鐘便到達了間宮老師住的公寓。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這附近全是密密麻麻的老房子,因此,這一帶也被人稱為「戰後大街」。在這片建築之中,最為老舊的兩棟房子,便是秋內居住的那間公寓和間宮老師住的這棟「倉石庄」。
早在剛入學的時候,秋內便發現自己所在院系的副教授就住在自己附近的公寓里。在這之前,他從來沒有上門拜訪過——別說拜訪了,就算在附近看到了,秋內也沒和他打過招呼。
——間宮老師的那種樣子,很容易讓想和他打招呼的人畏首畏尾。除了我以為,有這種想法的人估計還有很多。
到了「倉石庄」之後,秋內看到存車處里停著一輛舊得令人吃驚的女傭自行車。只見在後輪的擋泥板上,用萬能筆寫著車主的名字——「間宮未知夫」,上面還用極為醜陋的字寫著住址和電話號碼。間宮老師的房間似乎是「二零一房間」。
順著建築外面的樓梯上樓,秋內有些緊張地站在了間宮老師的房門口。對於學生的突然來訪,那個怪人副教授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呢?什麼時候向他提出那件事情呢?
秋內按了下門鈴——沒有反應。
然後又敲了敲門——仍然沒有反應。
最後又喊了幾聲——還是沒有反應。
「沒在家嗎……」
秋內看了看裝飾木板已經捲起來的房門,這時候,他聽見屋裡有些響聲。似乎有人在小聲地嘟噥著什麼。是間宮的聲音,他好像在和別人說話,但秋內卻聽不到另外一個人的聲音。可能是在打電話吧。秋內決定站在門口再等一會兒。不過,屋內奇妙的低吟聲卻一直沒有停下來。
「改天再來吧……」
沒辦法,秋內只好轉過身,回到昏暗的走廊中。「吧嗒吧嗒」,他剛要下樓,便聽到他身後傳來了幾聲地板的響聲。隨後,秋內聽到一聲巨響——房門被猛地打開了。
「今天……真走運啊。」
秋內回頭望去,只見間宮老師正用彷彿可以穿透身體的目光注視著他。他的一條腿從門縫裡跨出來,支在走廊上,污濁不堪的牛仔褲被減得半長不長,不僅蓋不住皮鞋,也蓋不住拖鞋;他穿著一件T恤衫,寬大的領口皺皺巴巴的,頭上頂著一頭蓬亂的黑髮——這算是他最大的特點了——與其說他的頭髮「很長」,不如說他的頭髮「很大」。
「哇——」看到間宮老師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