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和地面,都蒙上了一層灰色。在那灰色的世界中,一行紅色的斜體拉丁字母彷彿漂浮在半空似的,閃閃發光。
「Wele to riverside cafe SUN''s」
SUN這個詞——不知道是兒子還是太陽的意思——是他現在不想看到的店名。
秋內靜在灰色的地面上走著。
「啪」,一個冰冷的東西碰到了他的臉龐。他停下腳步,仰望天空。雨點眼看著多了起來,雨的聲音頓時將他的身體包圍了起來。
秋內靜感到T恤衫已經貼到了自己的肩膀上。他慌忙巡視了一下四周,在化作一片朦朧的景色當中,只發現了一處能夠有避雨的地方。秋內靜轉過身,朝著剛才走過的那行紅色拉丁字母的跑去。樂卡可牌的休閑鞋「啪嗒啪嗒」地撞擊著地面,從短褲里露出的雙膝交互承受著雨點的打擊。SUN,這三個字母,在他的視野中心劇烈地上下晃動,慢慢變大。
他一下躍上門廊的台階,推開嵌有磨砂玻璃的木質大門——
在這一剎那,秋內不禁縮了一下脖子。
有什麼東西在他的上方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叫聲。
「噢——嚇死我了。」
說話的人,是店裡的一名中年男子。他站在吧台的里側,注視著這邊。一頭稀薄的白髮,白色的長袖襯衫上打著一個蝴蝶結,外加一件黑色的馬甲背心,看起來誠然是咖啡店店主的打扮。鏡片後面那雙睡眼惺忪的眼睛,從腳下開始,從下向上慢慢地打量著秋內。當視線越過秋內頭頂的時候,他的動作停了下來——就停在了那裡。秋內轉過頭,順著他的方向望去。大門的上方裝著的牛鈴,正在晃晃悠悠地擺個不停。剛才發出聲音的多半就是這個東西了。
「歡迎光臨。」
彷彿在等著牛鈴平靜下來似的,店主的視線回到了秋內的臉上。
「不好意思,弄出這麼大的動靜來,雨突然就……」
囿於一種奇妙的感覺,秋內停止了講話。他有一種感覺——這個人好像在哪裡見過似的。不過他想不起來他是誰了。店主擋住秋內的視線,懶洋洋地眨了幾下眼睛。
「……您一個人嗎?」
「哎?」
「請問,先生您是一個人嗎?」
「啊,是,我一個人。」
秋內變得有點緊張,一般來說,很少有人獨自一人走進飲食店裡。不論是去大學附近家庭餐館,還是去車站前面的定食屋,吃飯的時候,總是有朋友陪伴在身邊的。
店主擺了擺手,示意他在吧台邊的一個座位上坐下。秋內抓了抓貼在胸前的T恤衫,在黑色的凳子上坐下。他再一次偷偷地打量起店主。果然,感覺好像在哪裡見過。總覺得以前見過他。可能把他和別的什麼人弄混了吧。可能是哪個演員,或者是歷史上的某個人物。
「給您,您不介意的話。」
店主從吧台那邊遞過來一條黑色的毛巾。秋內覺得這個聲音也好像在哪裡聽到過似的。
秋內接過毛巾,開始擦拭起濡濕的臉龐。
「您要點些東西吃嗎?」
「啊,給我來點喝的東西就夠了。」
「我們這裡有很多種飲品。」
「嗯……來杯咖啡吧。」
「要冰咖啡還是熱咖啡?」
「來杯熱的吧。」
秋內的身體已經被雨淋透了。
店主轉過身,背向著秋內,擺弄起咖啡壺來。
這是一家狹長的咖啡館。堅固的木製吧台向兩邊延伸開來,吧台前擺著大概十張凳子。咖啡館的最裡面擺著店裡唯一的一張桌子。那是一張圓玻璃桌,四張皮革沙發擺放在它的四周,看樣子,坐上去會很舒服的。店裡只有秋內一位客人——對於個體經營的咖啡館來說,這或許是常有的事情吧,當然了,也可能是這家店的生意不景氣。對於沒怎麼來過這種地方的秋內來說,他說不清其中的緣由。
店主轉過身來。吧台對面,有一個櫃櫥,看起來很結實,金屬器具和餐具等雜亂無章地堆放在那裡。櫃櫥前面,放著一張凳子,和秋內坐的那張一模一樣,上面擺放著一台舊款式的小型電視。秋內看了一眼屏幕,畫面上播放著的是一檔八卦綜藝節目,但卻沒有聲音。可能是信號不太好吧,畫面上雪花紛飛。
「那個電視壞了。已經幾乎不能用了。」店主注意到秋內的視線,陪笑道。
「反而有點礙眼吧——我關掉它。」
店主慢慢悠悠地走到電視機旁。秋內趕忙說了句「沒事」,把他攔了下來。
「就那麼開著吧。」店微微揚了一下眉頭,回去繼續準備咖啡。
雨聲將咖啡店包裹了起來。店主擺弄餐具的聲音和雨聲混在一起,在店內寂靜地迴響著。秋內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畫面,裡面是沒有聲音的新聞報道——
「在那個屋子裡,幸福地生活著……」
「二樓離我們最近的那個窗戶……」
「玄關旁邊有一個狗屋……」
「就像一棟房子等比例縮小了一樣……」
只有嘴在動。那個女播音員到底在說什麼呢?她報的是什麼事情?
「讓您久等了。」
店主把一個白色的杯子放到了吧台上。就在這時,電視畫面突然亂作一團。播音員的臉綿軟無力地扭曲了起來,就像被加熱的玻璃一樣;一隻眼睛異樣地膨脹、變大,彷彿正對著鏡頭怒目而視。隨即,畫面便被沙暴一樣的「雪花」所掩埋。
「啊,這……難道是下雨的緣故?」
店主抱著胳膊,低頭看著畫面。現在就連畫面也看不到了。屏幕上一片「雪花」。幾個曖昧不清的輪廓,不時地從「雪花」里跳出來,發出「噼」、「噼」、「噼」地聲音。
那是一張人臉,一隻狗,一個三角形的屋頂——紅色的屋頂。
「算了,還是關了吧。」
店主白白的手指按了一下電視的開關。這一次,秋內並沒有阻止他。畫面逐漸暗了下來,留下一抹模糊不清的灰色。
「這東西真沒用。」
店主撅著嘴,用抹布來回擦拭著雙手。接著,在沒有任何預兆的情況下,他的身子突然矮了一半。秋內嚇了一跳,趕忙向吧台里張望。原來地板上有一個硬紙板箱子,店主只是在上面坐了下去。
「有什麼事嗎?」
「啊,沒有,沒事沒事。」
店主坐在硬紙板箱子上,翹起二郎腿,從馬甲的口袋裡掏出一本文庫本,「啪啦啪啦」地開始翻頁。書的封面已經被磨破,似乎是一本舊書。由於角度不好,所以秋內看不清那書的書名,只是看到書名里有一個「狗」字。咖啡館的店名也好,書的書名也罷,秋內覺得,對他來說,再也找不到比這裡更不吉利的地方了。
秋內想轉換一下心情,於是喝了一口咖啡。
這家咖啡館看上去像是那種能提供獨特口味的店家,所以秋內心裡多少還有些期待。可咖啡裡面的東西卻不值一提。這也太淡了吧。秋內盯著杯里的東西,心想,這或許只是一些變成黑色的水而已。這種東西到底要多少錢啊?
吧台上立著一個帶有卡片夾的菜單,秋內把它拿到手邊,翻看起來。
「一百……」秋內嚇了一跳。咖啡的價格只有一百二十日元。這比連鎖店裡的咖啡還要便宜些。
「您是不是覺得『怎麼就這麼點啊』?」
店主把文庫本扣在胸前,用一種哭笑不得的表情看著他。
「您說……什麼?」
「價錢啊。」
秋內百思不得其解,他等著店主繼續往下說,但店主的視線卻又回到了那本文庫本上面。
這到底是家什麼店啊?客人一個沒有,咖啡沒有味道,店主還盡說一些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
不過,外面的雨依然很大。
看來只好在這裡再坐一會兒了。
秋內把杯子放回杯托里,再一次巡視起四周。咖啡館最裡面的那張桌子的對面,有一扇固定框格窗。一米見方的玻璃中間,有一個十字形的木線,將窗外的風景分成了四個部分。窗外,一條湍急的河流從左向右流過。
「這家店裡,也就風景還算不錯。」
店主頭也不抬地說道。
「很不巧,今天正好下雨。請您多坐一會兒吧,咖啡要是喝完了,我再給您續上……」
牛鈴響了。門口的方向,雨聲頓時大了起來。
「啊,京也。」
在同一所大學上學的友江京也,渾身濕漉漉地站在門口。
「哎?秋內?」
京也十分驚訝地把眉毛一揚。
「哎呀,你也在這裡避雨啊。這雨還真是大啊。天氣預報有說過晚上有雨嗎?」
京也的身後突然閃起一道白光。似乎是打了個閃。白光之中,有兩個人影。其中的一個用撒嬌似的口氣說:
「京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