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一、河流的盡頭

坐在榻榻米上,蓮和楓聽著窗外的雨聲。

取掉隔在房間中間的布簾,兩個人在房間正中相向而坐。

「那個人一點兒罪都沒有。」蓮已經不知道重複這句話多少遍了,「而我卻殺了他。」

楓輕輕地搖了搖頭,額前的短髮無聲地晃動著。她並不是在否認蓮說的話,只不過是不願意承認現實的心情帶來的下意識動作。

「那個人,很努力地在找工作。他肯定……也想和我們改善關係。」

睦男為什麼不把這件事情告訴蓮和楓呢?理由已經不得而知。也許是因為曾經有一段時間他對兩個人使用過暴力而難以開口?現在看來,那個時候的家庭暴力和後來的閉門不出,以及無法開口告訴他們打算重頭再來的想法,其實都有著同樣的核心。結婚對象猝死後,和沒有血緣關係的兒子女兒留在了一間狹小的公寓之中——從那個時候起,睦男的心裡就下起了永無休止的雨。而那場雨到最後也沒有停歇。

為什麼自己就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呢?明明沒有親眼看見,為什麼會固執己見地認為睦男是一直閉門不出的呢?楓那條被弄髒的裙子,為什麼會認定是睦男乾的呢?想像會吞噬一個人。憑空捏造出來的龍會把人類吞進腦子最深處。如今,這一認識讓蓮感覺到無比的絕望。

從那幢大樓回到家後,已經過了兩個小時。窗外一片漆黑,只有延綿不絕的雨聲。

那之後沒過多久辰也就蘇醒了過來。雖然被半澤踢過的地方腫得厲害,但是他說什麼都不肯去醫院。四個人離開大樓後,蓮用公用電話叫了救護車,說明了大樓的位置以及三樓的地上倒著一個男人的情況後,就掛上了話筒。其實,那個時候半澤已經斷氣了,就在蓮的眼前斷了氣。但是蓮不知道除了救護車外還能叫什麼來。然後蓮再度拿起話筒給警察局打了電話。將半澤家的地址以及那裡監禁著一個女生的事情報告過之後,還是就這樣掛掉了電話。

他們和辰也還有圭介在大樓下告了別。

當然,他們不得不去一次警察局,不得不把事情的一切來龍去脈都交代淸楚。但是在那麼做了後,也許他們就無法再度回到這個家中來了。無可奈何的事情,蓮和楓都很清楚這一點。

所以,哪怕很短暫也好,他們需要一點能夠兩個人說說話的時間。

所以,他們才回到了這裡。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呢?」

從楓嘴裡漏出來的這句話,從剛才起就重複過好多遍了。

蓮的回答也一樣。

「不知道。」說完後,蓮就又重複了一次,「不知道。」

這時候窗外的雨就像是要告訴他們答案一樣,聲音一下大了起來。

有個地方正在下雨。雨中站著一個人。他有沒有打著傘?是不是淋著雨在走?還是說他一直縮著脖子站在原地,一直等待著這場雨的結束呢?究竟什麼才是正確,無人知曉。然而行動的結果卻演變成了無法預料的形態,像龍一樣呲出尖牙,在瞬間操縱了人的命運。有時候,它甚至能將人生的未來不留痕迹地抹去。但是就算如此,最初的選擇卻牢牢地留在了人類的心中。或許只有抬頭看著手中的傘和天空,尋找下輩子的路了吧。

要是不下雨的話,七個半月前媽媽就不會遇上交通事故。要是不下雨的話,四天前睦男就會和平時一樣出門去職業介紹所,也就不會一氧化碳中身。要是不下雨的話,楓就會照預定計畫去朋友家學習,也就不會發現倒在家中的睦男。要是不下雨的話,大樓的建設工作就不會中斷,半澤也就不會把楓和辰也抓去那幢大樓——但是,這又如何?雨從來沒有操縱過人的行動。在無數個瞬間,決定自己行動的只有自己,犯下罪行的人是不能氣求原諒的。對於用自己的手毀壞他人人生的自己,已經沒有資格再仰望晴朗的天空。

不如直接去死好了,從那幢大樓出來後,蓮的心中只剩下了這樣的想法。就在他一直低著頭的現在,自暴自棄的想法如同生物般爬起身,伸開四條腿,順著他陰暗的胸口中一步一步地向上爬著,很快就要爬出喉嚨來了。蓮能夠意識到這一點。就在那東西馬上要衝出喉嚨的時候——

「我」

蓮聽見了自己的聲音。

「只能去死了。」

楓的肩膀猛地震了一下。

「只能去死了。」

除此而外,沒有別的方法可以償還自己的罪。

楓抬起頭,靜靜地問:「怎麼死?」

蓮沒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站了起來。他拿起放在房間角落裡的那個手提袋,手提袋裡裝著蜂窩煤、炭爐和打火機。真是不可思議,當他將手提袋挎在肩膀上的時候,所有的迷惑都在瞬間消散開去。自己很快就要去那個世界了,這彷彿是理所當然的。

蓮推開了家門。

「對不起,楓。」

楓回過頭,但是卻什麼都沒有說。沒有點燈的房間中,只有兩隻大大的眼睛反射著微弱的光芒,一動不動地盯著哥哥。

蓮又小聲地說了一次對不起,然後從鑰匙箱里取出了車鑰匙。

他在細細的雨中朝著停車場走去,然後坐進了睦男的車中。周圍一片漆黑,只要從外面看不見炭火的話,就不會有人發現吧。

自己將要死在這裡。

打開膝頭的手提袋,蓮在裡面翻了一下。然後他的手突然停下了。

他抽出手,在黑暗之中打量著自己兩根手指間夾著的東西。那是一張對摺起來的紙條。

打開車裡的燈,蓮讀了讀紙上圓圓的文字。

蜂窩煤我拿去扔了。

不要凈想些傻事!

是楓的字。妹妹究竟是什麼時候把這種東西——

車門開了。

「颱風前一天的晚上,我看了包里的東西。」楓站在雨中,「結果發現裡面有蜂窩煤、炭爐和打火機。我以為哥哥是打算要自殺。」

所以那天晚上她就把蜂窩煤拿去扔了,然後將這張紙條放在裡面。

蓮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有眼淚漫了上來,楓的臉在眼前模糊了起來。蓮緊緊地握住手中的紙條。自己真的是什麼都幹不成,一直以來都只看到錯誤的東西。最後決定要結束自己的生命時,結果還是這麼個失敗的結果。

「回家吧。」楓輕輕地碰了碰蓮的手,「回家去,兩個人再多待一會兒吧?」

蓮下了車,和楓並排走在雨中,進了家門。

要是能夠回到這場雨開始之前,無論什麼事情他都願意做。最後回頭望向黑暗的天空時,蓮這麼想道。當然,每天不可能總像陽光下的河面一樣閃閃發光,但是自己的人生中,既有讓人開心的小事,也有讓人哭泣的小事,就如同一條普通而平緩的河流。而河流最後竟然會到達這想也沒有想到過的地方,蓮望著無數雨滴的盡頭,想要找出答案。但是,眼前只有一片無邊的黑暗。

每一次,等到自己意識到時都已經為時已晚。

以前,在看完電影回家的路上兩個人迷了路。蓮想,大概從那個迷路的孩子抬起頭的瞬間起,每一次都是這樣的吧,一直持續到今天。想起來的話,那個傍晚他們也是完全迷失了方向。每次抬起頭,面前都是從來沒有見過的景色。但是如今,已經沒有大人可以再帶他們回去了。

關上門後,雨聲就遠去了。

穿過走廊,停在廚房裡,蓮回頭看著楓。就好像是讀懂了蓮的心思,楓在和他對視了一會兒後,終於點了點頭。然後她抬起手,用手背擦掉了眼睛下面混合著淚和雨的水珠。

蓮站在電話前,拿起了話筒。

冰冷潮濕的手指按下1、1、0的按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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