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五、抓到龍的是

潮濕的校服緊貼在皮膚上,冷得要命。

楓又一次試圖在手腕上用力,但是勒進肉里的繩子讓她沒辦法移動被捆在身後的雙手。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指尖已經冰涼。

風從還沒有裝上窗戶的四方形空洞中吹進來,掃過水泥的地面,然後又從對面牆壁上的空洞離開。有時候風太強,倒在地上的塑料瓶子就被吹得滾動起來,綠茶的標識忽隱忽現地逐漸離她遠去。楓盡量將被捆住的雙腿縮進裙子里,忍耐著寒冷。

綁住她左右腳踝的繩子另一端系在從牆裡突出來的一根粗管道上,楓沒辦法站起來。被這樣丟在這裡後已經過了多久了呢?三十分鐘?

不,也許已經一個小時了吧。

這裡究竟是哪兒?

在公寓前將楓塞進車裡後,半澤開著車將她帶到這幢大樓的後面,然後沉默著順著外面的緊急樓梯上了樓。這種沉默讓楓害怕。半澤就好像在算計著什麼細小的東西,一直沉默地盯著自己的鼻尖。腳下的水泥台階上到處散亂著混凝土的碎片、吸過的煙屁股、釘子和各種工具。他們在樓梯上一共拐過十五次彎,那麼現在恐怕她正身處八樓吧。半澤從緊急出口的鐵門進到這一層,然後將楓綁在了管道上。

——你在這兒稍等一會兒哦——

說完,他就離開了。

風還在吹。塑料瓶空空地響著又滾遠了一段,然後從「小心」標識與下面的鎖鏈之間穿過,像是被黑洞吸進去了一樣消失在地面上的四方洞穴中,過了很長時間才傳來一聲很微弱的撞擊聲。那個洞大概是以後用來裝電梯的地方吧。

楓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順著臉頰滑落。

發現楓失蹤後,蓮應該會報警吧。

不,因為睦男的那件事,想必他不會輕易地就去找警察,至少也會等到晚上才對。而這其間,自己恐怕不會一直都平安無事。半澤肯定會對自己的身體做些什麼,那些從來沒有在自己身上發生過的事情。

這身體其實並不重要,只要能活下去就好,只要能像平時一樣生活就好,只要能活著回到家裡就好。

但是,如今沒有什麼能夠保證這一點。

如果能活著回去的話,如果能再次見到蓮的話,自己是不是應該告訴他所有的真相?

已經無法再隱瞞下去了吧?

楓回憶起了四天前,那個刮颱風的曰子。

因為颱風的路線突然發生了改變,結果那天下午的課取消了,學校要求全體學生立刻問家。所以楓也取消了去朋友家的計畫,回到了公寓。在幾乎是被強風硬推進家門,她正反手準備關門的瞬間——

咦?她想。

有很微弱的水聲傳來。廚房通往走廊的門關著,看不到裡面的樣子,所以一開始她還想難得睦男居然會在廚房洗東西。但是走進廚房一看,卻一個人都沒有,房間中充滿了水蒸氣。天花板上凝聚著很多水珠,地面上到處都是濕的。水槽上小型熱水器的小窗戶里朦耽地閃爍著火光,水龍頭正朝外流著熱水。在看到這一幕時,楓驚呆了。她一下就想起好幾天前從布簾另一側蓮的房間里傳來的廣播新聞。

「……的時候,小型熱水器發生了不完全燃燒現象,七十二歲的XX與他的妻子XX因為一氧化碳中身而死。這台小型熱水器雖然設置在廚房裡……」

楓急忙用手捂住口鼻,憋住呼吸。她飛快地關掉熱水器,打開排氣扇,推開廚房的所有窗戶,好讓可能漂在房間中的一氧化碳全部出去。

真是的,都在想什麼呢。楓一想到睦男就覺得一腦子窩火。肯定是睦男乾的!雖然難得他喝了速溶咖啡居然會自己把杯子洗乾淨,但是竟然會忘記關熱水。事情肯定是這樣的。

這時候她才想起來。

睦男在哪兒?

能產生那麼多水蒸氣的話可見熱水已經流了很長一段時間了,這其間他居然一直沒有發現熱水沒關,這太奇怪了。

難道……那個念頭在她腦海中掠過。睦男難道就這麼開著熱水然後又回房間里睡覺去了嗎?剛剛關上的小型熱水器——已經出現了不完全燃燒——睦男難道在睡著的時候便失去意識了嗎?

楓緊張又害怕地走近睦男的房間。她小心地將門拉開一條縫,但是裡面黑漆漆的看不太真切。楓輕輕地敲了兩下門,裡面沒有回答。她下了決定拉開門後,馬上就看到睦男果然躺在房間里。他仰面躺在被窩裡,毛巾被一直拉到下巴上。臉色看起來也不壞,甚至比平時更有血色。但是有點不對勁。楓不知道究竟是什麼不對勁,但是在看到被窩裡的睦男時,她覺得他死了。

這是她的感覺。

楓嘗試著叫了他幾聲。叫了什麼她現在已經不記得了,不過應該不是「爸爸」吧。自從半年前他對他們使用家庭暴力後,她就再也沒有那麼叫過了。大概只是「喂」或者「那個」之類的詞吧。

睦男沒有回答,於是楓又走近了些。想到用手碰他實在很噁心,她就輕輕地將耳朵湊近睦男的臉。沒有呼吸聲。

她以為沒有呼吸聲。

恐懼立刻就抓住了她。但是那隻不過是因為在自己面前正擺著一具屍體而產生的恐懼,而並非因為這個和她同住的法律上的父親已經死亡的事實而帶來的恐懼。然後,緊隨著恐懼而來的,是充滿全身的舒心。

他終於死了——她想。

那個對自己和蓮施加暴力的睦男,那個辭了工作天天閉門不出的睦男,那個在楓外出時經常翻她衣櫥的睦男,那個對洗衣筐里的裙子做下流事情的睦男,現在終於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她想著,只覺得內心一陣激動的顫慄。

該怎麼辦呢?現在自己應該做什麼呢?報警嗎?還是叫救護車?

不,那之前應該先聯繫蓮。給紅舌頭打電話,先把這件事情告訴蓮比較好。

楓離開睦男的房間朝廚房裡的電話走去。就在這時候——

一個畫面突然浮現在了腦海中。

昨天晚上她在哥哥的房間里看到的東西,那個放在牆角的手提包。

蓮坐在那個手提包前,似乎一直在沉思什麼。他的側臉讓楓有種莫名的不安。那一定是只有自小就一同的生活的兄妹才能明白的感覺吧。哥哥在謀劃什麼。她這麼覺得。所以到晚上趁著蓮洗澡的時候,楓偷偷地檢査了手提袋。裡面裝的是蜂窩煤和炭爐,還有一個打火機。

首先出現在楓的腦海中的,是「自殺」這個詞。不管是誰要是發現有人偷藏著這種東西,肯定首先都會這麼想的吧。但是楓立刻就否定了這種想法。蓮是不可能自殺的。不管每天過得多麼艱難,不管遇上多麼棘手的問題,他應該都不會丟下楓一個人自己先去死的。楓很了解蓮,比誰都更了解蓮。蓮是絕對不會丟下楓一個人的。小學的時候,因為媽媽突然有事而不能帶她去遊樂園的時候也是這樣。蓮帶著楓去了,一整天都陪著她玩,陪著她笑。

那個手提包里的東西大概和摺疊刀屬於同一性質吧,楓想。中學時代的蓮曾經買過一把摺疊刀,天天帶在身上。那是因為在街上被別的中學的傢伙們堵住揍了一頓,他為了報復才買的。蓮經常在楓面前炫耀那把刀,並且警告她不準跟媽媽說。楓沒跟媽媽說過,不過她其實也並沒有那麼在意。因為她非常清楚,蓮根本就沒有真正地使用那把刀的打算。哥哥就是那種人。光是「自己為了報復而買了刀並且天天帶著」這個事實就足以讓他感到滿足,足以解消他的全部煩惱了。楓並不討厭蓮的這一點。

這一次背定也是這樣。因為厭煩了每天的生活,蓮才跑去買了蜂窩煤和炭爐。然後他就已經得到了滿足,只不過是「我已經準備好了這種東西隨時都可以去死」這點事實而已。

楓對於這種想法很有自信。但是就算有自信,多少還是會有不安。

因為蓮用蜂窩煤自殺的可能性並不完全為零。

楓想要確認這一點。

——那個——

所以她才在早上去學校之前試著說了一句。

——千萬不要有不想再活下去了之類的念頭哦——

和她想的一樣,那時候的蓮露出了驚訝的表情。果然自己的猜測沒有錯。雖然他藏著蜂窩煤和炭爐,不過並沒有真的想過要自殺。楓這才放心下來,去了學校。

但是——

面對現在橫屍公寓的睦男,楓才意識到自己的想法實在是太單純太淺薄了。那時候——在發現蓮的手提包里有蜂窩煤和炭爐以及打火機的時候,她應該比「自殺」更先想到另外一個詞才對。

那就是「謀殺」。

楓回過頭,她和蓮的房間門此刻正關得緊緊的。她以前明明跟蓮說過,下雨天濕氣重,出門的時候要記得把房門打開。這麼說來,剛才自己回來的時候廚房的門也是關著的。

那天晚上,從蓮的房間里傳來的廣播新聞,因為小型熱水器一直放水導致老年夫婦一氧化碳中身死亡的新聞。蓮聽到那個新聞不過也就是兒天前的事情。然後今天睦男就因為同樣的原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