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的早晨。
他很少跟坐在桌子對面的楓交談。雖然兩個人都盡量避免提到睦男的事,但是讓她沉默的原因明顯不止如此。
蓮抬起頭看著楓。楓此刻正每著眼睛盯著桌面,嘴裡哨著塗滿黃油的麵包片。
她是在想那封要挾信吧?
那天晚上,蓮把在檯燈下發現要挾信的事情跟楓講了。然而楓的反應卻出乎蓮預料,她先是一愣一然後笑了起來。
——那個呀,是很早以前的東西了。班裡曾經流行過那種東西——
朋友之間把毫無意義的要挾信偷偷塞在對方的書包里,楓說,雖然她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流行這種遊戲。但是蓮立刻就識破了她的謊言。世界上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不合理的巧合呢?蓮又追問了幾次,但楓卻沒有改口的打算。那不過是假的要挾信啦,那不過是寫著玩兒、收著玩兒的東西而已啦。
在楓不願意鬆口的情況下,蓮也無能為力,所以後來他也沒再提起那封要挾信。不過他一直在拚命地思索。究竟是誰會給楓那種東西?究竟是在哪兒給她的?楓為什麼要撒謊?寫要挾信的那個人手握的「證據」又究竟是什麼?果然是那條消失的領巾嗎?但是,就箄有人發現了那條領巾,為什麼那個要挾者又能如此明確地知道蓮他們的罪行呢?
難道說是被人看見了?在那天晚上的某處。
那個要挾者沒有選擇身為男人的蓮,而是將弱小無力的楓作為目標進行威脅,這又是為什麼?作為不把「證據」交給警察的代價,那傢伙又究竟想從楓這裡得到些什麼呢?
——我今天——
埋掉睦男的那個晚上,在廚房裡哭泣的楓說。
——被那個人……了——
已經嘗過了地獄般苦難的妹妹。
他絕對不能讓她再背負更多更深的苦難。
「楓——」
好不容易拿定主意,蓮正要開口時,楓卻在同時抬起頭來問道:「晚飯你想吃什麼?」
滿臉陽光燦爛的表情。
「要是沒有特別想吃的東西,我就隨便買了。啊,已經到時間了。今天吃得太慢,要遲到了。」
楓站起來,抓起書包就朝門口跑去。
「楓。」
「不好意思,晚上回來說,沒時間了。」
最後的幾個字和沉重的關門聲重合在了一起。聽著走廊里越來越遠的腳步聲,蓮又坐回椅子上。兩隻拳頭重重地砸在桌上,裝著速溶咖啡的杯子隨之一跳。為什麼她要隱瞞?楓又想自己一個人解決問題,是吧?就好像殺了睦男那時候一樣。
這時,蓮突然聽到了一種非常微弱的聲音,像是不綉鋼的薄片相互摩擦的那種乾燥的聲音。那是關上信箱蓋子的聲音——蓮猛地抬起頭。
他幾乎是從椅子上蹦了起來,然後筆直地沖向門口。推開門後,他飛快地朝左邊看去,就看見楓正站在走廊上的信箱前。她回頭看到蓮時,表情就像是被凍住了一般。她的左手拿著書包和傘,右手一動,把什麼東西藏在了身後。
「給我看!」
蓮走過去,楓很明顯地強裝出笑臉,朝後退了幾步。她轉過身,沒有撐傘就打算衝進雨里,但是卻被蓮拽著右手臂給拖了回來。
「給我看!」
蓮用力扳過她細細的手腕,扯過那隻手中握著的東西。對摺了三次的紙條——和昨天的那張一模一樣。楓想說點什麼,但蓮沒理她,粗暴地展開紙條。於是記憶中的那種字體就又出現在了他的眼前。蓮飛快地讀完,忍不住呻吟了一聲。
給我一千萬曰元。
如果不可能的話,那麼就請你成為我的人。
我想要你。
「這也是寫著玩兒的要挾信啦。昨天我不是說過了嘛。」
掛著硬堆出來的笑容,楓想要把紙條拿回去。
「寫著玩兒的話,會有人一大清早地專門跑來塞進信箱里嗎?」
楓的表情一下僵硬了。
「你剛剛是從信箱里拿出來的,對吧?」
公寓前,一輛裝著貨物的小型卡車駛過。直到卡車發動機的聲音很遠了,楓才終於抬起墨黑色的眼睛回答說:「雖然只是寫著玩兒,但也有些朋友喜歡搞些古怪的細節。比如不放在書包里,專門塞進信箱里之類的。大概是昨天晚上塞在裡面的吧。」
「你不是說這種遊戲是很早以前流行的嗎?」
楓的視線搖擺不定。
「昨天的那張是不是也是放在這個信箱里的?」蓮放低聲音,勸導般地問。
「我不是說了嘛……」
楓表情生硬地低下頭,小聲地說著什麼。但她卻沒能繼續說下去,彷彿在腦海中尋找下一個單詞似的蠕動著嘴唇。
蓮拉著楓的手臂回到走廊里。進到家中關上門後,蓮再度打童起妹妹的臉來。
書包和雨傘從低著頭的楓手上哐地一聲落在了水泥地上。
空空的兩隻手就如同不安的孩子在尋求幫助般抬起來,拽住了蓮的襯衫。兩隻手上的力道一點點地變強。
「我們……搬家吧。」眼淚滑過她小小的下巴,「辭掉工作,退學……找個地方,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
蓮將兩隻手放在妹妹的手上,望著她的眼睛,在自己聲音里摻入了力道。
「楓,告訴我,究竟是誰把這東西放在哪箱里的?你是不是都知道?你是不是打算不告訴我,自己一個人想辦法解決掉?」
但是楓卻只埋著臉拚命搖頭。就好像在忍耐著肉體上的疼痛一般,細瘦的身體挺得筆直且僵硬。
「你真的不知道嗎?沒有覺得最近有誰在接近你嗎?」
這一次楓的回應依舊是相同的。
安靜的抽泣聲依舊在繼續,蓮低頭看著妹妹顫慄的肩膀。終於,楓的手像是滑落般鬆開了蓮的衣服。她靜靜地蹲下身,撿起書包和雨傘。
「我……必須去學校了。」
「現在不是去學校的問題!」
說完後,蓮立刻就意識到這種想法是錯誤的。對於現在的兩個人來說,像平常那樣生活也許才是最重要的。雖然要挾信里說「證據也在我手中」,但那也有可能是唬人的。那個寄來要挾信的人,或許只是單純地——比如說看見蓮他們從公寓里搬出來一個很大的東西,然後他想像了一下那是什麼,就不負責地寫了這麼封要挾信也說不定。如果真是這樣的話,要是被發現自己這邊先慌了手腳就有點不妙了。自己要是的確像是受到威脅了的話,就等於是回答了對方的疑問。雖然不知道那是誰,但是那傢伙一定在暗中觀察著蓮和楓的動靜。
「我送你到學校。」
這應該算不上是不自然的舉動吧,不管在准看來都是這樣。信箱里突然出現了莫名其妙的要挾信,相反,哥哥送妹妹去學校才算是正常的舉動吧。
「回來的時候一定要和朋友一起走,一直讓她跟你走到公寓前面。我只希望你答應這一點。」
在學校的時候應該不會發生什麼事情,只有這一點蓮可以確信。不管是誰寫的那封要挾信,那個人應該不會跟蹤到學校里對她做出什麼事情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