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三、龍誕生於對她的仇恨

——昨天晚上,辰也君究竟做什麼了?——

昨天晚上睡覺前,里江在廚房裡向圭介詢問。她的眼神中表現出對於詢問這件事情本身的難以忍受。她對前天晚上辰也和圭介兩個人離開家的事情十分在意。

——我沒說嗎?——

不對,應該說過了才對。那天晚上為了就偷東西的事情道歉,他和辰也兩個人去了紅舌頭。但是因為已經關門了,所以沒辦法又去了店員家。不過店員正要出門,結果什麼都沒說就這樣回來了。圭介再一次這麼說明的時候,里江在中途就搖著頭打斷了他。

——要洗的那條牛仔褲上有血啊。兩個人出門的時候應該沒有那種東西吧?辰也君他不管我怎麼問也不肯回答,看起來也不像是受傷了的樣子——

聽著聽著圭介差點笑出來。不過他還是努力忍住笑,回答道:——那個不是血啦。哥哥撿到了一塊奇怪的布,那塊布掉顏色——

——是……嗎?——

里江輕輕嘆了口氣,表情舒緩了一些,但是隨即又變回了神經兮兮的表情。

——但是,不管怎麼看都確實是血呀。他湊近點聞了一下,也有血腥味——

啊?這回輪到圭介吃驚地看著里江的臉。

——那、那是血?——

里江猶豫著搖了搖頭,將手放在胸口上低下了頭。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那真的是血嗎?如果是血,那塊紅色的布又是什麼?一塊滿是血的布為什麼會順著坡路漂下來?辰也為什麼要撿起那塊布,專門裝在口袋裡帶回家來呢?

——這個,管它是不是血——

圭介很勉強地露出一個笑容。

——和哥哥都沒有關係,所以無所謂啦。在路上撿來的垃圾上消了點什麼,和哥哥也完全——

沒有關係嗎?

——沒有關係的——

真的是這樣嗎?

在圭介的面前,里江的表情漸漸緩和了下來。然而相反的,圭介心中模糊的不安卻如同乾冰溶化出的霧氣般逐漸擴大開來。

那天晚上,究竟發生了什麼?

蓮和楓搬運的那個大東西。漂下來的布上浸透的血。將布撿回來的辰也。清晨,英語筆記本里那篇像是要挾信一樣的文章。

眼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今天依舊在下雨。

平時總是做好早飯後就比圭介他們更早出門的里江,今天卻不知道為什麼慢吞吞的。桌子上擺著拌有罐頭蟹肉的蔬菜沙拉、炒雞蛋、像是里江親自擠的葡萄柚果汁。之前的早餐一般也不過就是切片麵包加煎雞蛋而己。

「上班沒問題嗎?」

圭介悄悄地問。於是里江告訴他,從今天起她上班的時間會比以前稍微推遲一些。

「早飯不吃好一點腦子就轉不動,報紙上是這麼說的哦。為了不讓你們兩個人在上課的時候發獃,我們家也得把早飯升級一下才行。」

圭介把自己面前這份升級過的早餐吃了個一乾二淨。辰也眼神空洞地望著不知什麼地方,每一樣東西都只嘗了一點點。趁著里江離開餐桌的空檔,圭介就把哥哥剩下來的食物全部塞進了自己的嘴裡,然後挺著撐得難受的腦子背上了書包。

哥哥先離開了家,里江語調輕快地送他出門。過了一會兒,圭介也該去上學了,里江也一絲不苟地吩咐他下雨天過馬路要小心,在學校吃午飯不要剩下之類的。

早上的每一分鐘,里江始終都是微笑著的。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那一天圭介在上課的時候,里江卻一直在他的心裡哭泣。就好像關不緊的水龍頭在漏水一樣,微弱的抽泣聲一直在他耳邊迴響。

下午兩點過後,圭介放學回到家,泡了茶,然後打開了客廳里的電視機。

坐在茶几前,圭介拿著遙控器隨意地換著台。重播的電視劇、娛樂新聞、旅遊節目。偶爾撞上一個有笑聲的頻道,圭介就會暫時停止換台。等到笑聲結束了,他就又拿起遙控器繼續按。這幾乎就是下意識的動作。因為自己笑不出來,所以想聽聽別人的笑聲。

按到遙控器的「3」時,電視里傳來一群小孩子的喧鬧聲。瘦巴巴的中年男人穿著一身綠色的緊身衣,外面套著紙板做的盔甲,正在那群幼兒園小朋友的面前表演什麼。他的左手上有一個很大的氣球,右手則拿著——那是什麼?看起來像是一根長竹籤。緊身衣男人舉著竹籤,鋒利的尖端正緩慢地靠近氣球。

「要爆了哦!」

「危險哦!」

啊,原來是那個——圭介自顧自地笑起來。他知道這個把戲。二年級搞聚會的時候朋友曾經表演過,之後偷偷地告訴過他竅門。這個緊身衣男人肯定會用那根竹籤一樣的東西扎氣球,但是氣球不會爆。為什麼呢?因為氣球上被扎的地方已經事先貼上了透明膠。

節目的進行果然同他預料的一樣。

「騙小孩兒的東西。」

圭介又開始換頻道。電視劇、娛樂新聞、旅遊節目。沒有一個好看的。不如看點兒什麼錄像好了,圭介這樣想著,目光移向了電視機下面的錄像機。錄像機黑色的數字顯示屏上,清晰地映出一個如同被壓扁了的機器人頭一樣的錄像帶符號來。錄像機里已經有錄像帶了。圭介把電視頻道切換成錄像機,按下了播放鍵。畫面出現在屏幕上的瞬間——

大腦中一片空白。

明亮的海灘,許許多多的人。

「看我拍。」

還沒有變聲時的辰也的聲音。搖晃不定的畫面正中央映出的正是藍色泳衣、黑色頭髮,因為一直沒曬太陽而雪白的四肢。

「媽媽……」

是那個時候的錄像。兩年前,在千葉的海邊拍的錄像。究竟是放在哪兒了呢?圭介和辰也以前也曾想過要找這盤錄像帶。媽媽死後,爸爸死後,想要看這盤錄像帶的慾望強烈到無以復加。但是連播放錄像帶用的VHS轉換介面都一同消失不見了,找遍了家裡的各個角落都沒有。他們也問過里江,不過得到的回答是不知道。那時候,她的眼中閃過了一絲縹緲的迷茫,圭介至今都記憶猶新。

一直都在里江那裡吧?

一直都被她藏起來了吧?

今天早上里江沒有像平時那樣很早就出門,而是一直等到送走辰也和圭介。那之後,她一定拿出了這盤藏起來的錄像帶,自己看了一遍。

雖然圭介不明白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畫面中,媽媽的背影越來越遠,她的目的地是船屋。那時候媽媽是去買刨冰的。在畫面的遠處,能夠看見人影很小的里江,她正在接待媽媽。雖然里江滿臉笑容,但是媽媽說話的時候卻看都沒看她一眼——當時那種奇妙的感覺頓時又回到了圭介胸口。媽媽和里江面對面的場面不知道為何讓他覺得很難受,甚至還有點害怕。雖然媽媽已經死了。雖然里江已經成為了自己的母親。

他還記得,在看到這一幕時自己故意撇開了視線。因為不想看,因為很害怕。但是現在不能再和那時候一樣了,這兩年自己也長大了。不管是媽媽的死,還是里江,自己都能夠全部接受了。這盤錄像也只能被當作一段令人懷念的回憶來看,所以圭介沒有移開視線。

里江指著海,對媽媽說了些什麼。聽不見聲音。媽媽回頭看了看里江指的方向,舉在胸前的兩隻手左右擺了擺。雖然看不見口型,不過看她的動作,大概是在說不行不行,太勉強了之類的樣子。里江又說了些什麼。媽媽就垂下兩隻手,輕輕地點了下頭。——好像是在答應里江的話。

里江做好了兩碗刨冰遞給媽媽,媽媽接過來後便又轉身朝這邊走來。畫面在這裡就結束了。擅自使用攝像機的哥哥看到媽媽要回來了,所以關掉了電源。

那之後就什麼都沒有了,畫面一直是一片漆黑。媽媽死後就沒有人再用過那台攝像機。

久違地看到媽媽,圭介的情緒十分激動。那是會動的媽媽,還活著的媽媽。然而就在錄像結束一個小時後,媽媽就永遠地不會動了。那瘦瘦的身體被燒成了灰,裝進了白色的陶壺中。

圭介躺在地上,閉上眼睛。剛剛那夏日的艷陽依舊灼燒在眼底。窗外傳來雨的聲音。是啊,如果那一天也像今天這樣下著雨的話,一家人就不會去海邊,那麼媽媽也就不會死「不對。」

圭介坐起身來。不應該怪天氣。

殺死媽媽的是自己。

——要是媽媽能夠早點下海游泳就好了——

圭介不經意地說完那句話之後,媽媽就像有心事似的一直沉默不語地望著浪花拍打著沙灘。等到辰也和圭介都吃完刨冰了,媽媽也還是這樣獃獃地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她突然站起來,當時圭介還以為她是要去買什麼或者去衛生間。但是媽媽卻伸手拿起游泳圈,對著圭介和辰也笑了。

——我去爸爸那邊哦——

那個時候爸爸正在離海岸很遠的地方。

辰也飛快地瞟了圭介一眼,表情似乎在問:「真的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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