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究竟是夢呢,還是自己在睡覺時回憶起來的事情呢?
圭介回到了媽媽去世的那個夏天。
兩年前,千葉的海。四周很吵鬧。海浪退去時,潮濕的沙灘上發出細微的泡沫破裂聲。大人的聲音,孩子的聲音,還有醬料的香味。
——應該早些來的——
爸爸那令人懷念的笑臉。
到達海邊的一家人在離海邊大約二十米遠的地方鋪開了塑料布。在塑料布的一旁,一家四口同心協力撐起了從船屋租來的太陽傘。
——小主,不要把煎餅放在太陽下面——
然後爸爸就拿出裝在包里的游泳圈,開始往裡面吹氣。游泳圈的下半部分是藍色,上半部分是透明的,透明的部分上印著幾朵紅色的芙蓉花,是個用了很久的游泳圈。因為是大人用的型號,所以爸爸吹了半天,游泳圈也沒有明顯鼓起來的跡象。不過每回都是這樣的,大概吹了三分之一的氣進去後,乾瘦的爸爸就需要休息一會兒,這時候就把游泳圈交給辰也繼續吹。辰也加把勁大概能吹到三分之二的程度,然後又交給圭介繼續。最後,再把游泳圈交給爸爸收尾,把它吹得鼓鼓的。媽媽因為心臟的關係,所以一般都不讓她幹這種事情。
但是那次卻不同,就在爸爸吹得差不多累了的時候。
——讓我來——
媽媽說著,從爸爸手中拿過了游泳圈,放在自己的膝蓋上。
——還是算了吧?——
爸爸一臉擔心地看著她,媽媽一邊把吹氣口湊近嘴邊一邊笑起來。
——吹個游泳圈不會死的——
現在想起來,媽媽一定是因為全家人都在擔心她的身體才故意那麼說的。大家都怕做了心臟手術的媽媽出意外。但媽媽為了讓家人放心,才故意表現出什麼事都沒有的樣子。不過實際上這卻帶來了完全相反的效果。
最開始是辰也的表情一下就僵住了。看見哥哥表情變化的圭介立刻就恐慌起來。在那一瞬間,圭介的腦海中頭一次將媽媽的病和死亡聯繫在了一起。炎熱夏季的喧鬧海灘上,一塊冰冷的東西砸進了他的心裡。
——不要——
回過神來的時候,圭介正用兩隻手拽著放在媽媽膝蓋上的游泳圈。
——我們來吹就好了——
好像沒聽懂圭介的意思似的,媽媽猶豫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後她的肩膀往下一沉,微笑起來,嘴裡小聲說著圭介真關心人之類的話。但是她的聲音被周圍的嘈雜所淹沒,一點兒也聽不見。
——深雪——
爸爸裝作很隨意的樣子伸出手,媽媽在非常短的一剎那望了望爸爸的眼睛,然後就將游泳圈遞還給了他。圭介看見媽媽的側臉上浮現出悲哀的神情,這種哀傷甚至讓他覺得沒辦法再在這個地方待下去了。
——我去海里玩一會兒——
他故意裝出已經迫不及待要衝進海里的語氣,說著就站了起來。
——不要跑得太遠了——
圭介把媽媽的話甩在身後,從陽傘底下跑了出去。
當時連續幾天都是晴天,淺灘的水被曬得暖暖的。海浪很安靜,海水退去的時候帶走腳下的沙,就好像輕撓腳心一樣舒服。沒過一會兒,辰也也過來了。因為被媽媽叮囑不要到太深的地方去,所以哥哥的表情略有些不滿,不過他依舊撅著屁股潛進水裡,發現貝殼的碎片就撿起來投向圭介。
終於,爸爸也從陽傘下出來了,他跟媽媽說了些什麼,然後就到兩個人身邊來了。瘦高的身子浸入海水後,爸爸滿足地嘆了口氣,像是在泡溫泉似的來迴轉了幾下脖子。然後他朝著太陽抬起臉,單手嘩啦一下撩起一片水花。落下的水滴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爸爸很享受地眯起眼睛。這時候,圭介和辰也就同時朝他撲去。其實他們也沒有事先約好,只不過在圭介想到要作弄爸爸的同時,正好辰也也有了同樣的想法。被兩人的體重一壓,爸爸大叫一聲,朝後沉進了水裡。
有好一會兒都沒動彈的跡象。
爸爸的身體在水底翻了個個兒,然後背部浮上了水面。辰也望著爸爸一動不動的背,開始還硬撐著笑容,然後表情一變,這讓圭介頓時也不安起來。那個時候,圭介的感情似乎總是被哥哥牽著鼻子走。
爸爸的兩隻手突然飛快地動起來,牢牢地抓住圭介和辰也的身子。
接著爸爸猛然從水裡冒出來,將兩個人分別轉了半圈後丟進了海里。然後三個人就一邊大笑著一邊相互責怪,不過笑聲使得他們都聽不清楚互相在說些什麼。
媽媽坐在陽傘下面,一隻手攬著游泳圈,一隻手舉著攝像機。就算是從很遠的地方也能看見她臉上的微笑。游泳圈鼓鼓的,最後肯定還是爸爸吹的吧。
終於,爸爸一個人朝著比較深的地方游去。他跟吩咐圭介和辰也不準跟著他後,就劃著水游遠了。爸爸是在富山縣的海濱小鎮出生長大的,非常擅長游泳。
——……回來——
媽媽在叫著什麼。她的一隻手放在嘴邊,另一隻手招呼著圭介和辰也。兩個人離開海水回到陽傘下後,媽媽就拿起了保溫瓶。她說要防止中暑,叫他們快點喝,但是圭介和辰也一點都不想喝麥茶。好不容易才出來玩一次,兩個人都想喝在家裡喝不到的東西。比如說,對啦,想吃刨冰。冰是水做的,所以不也是水分嘛。兩個人一唱一合地如此說完,媽媽就笑著拿出錢包站起身來。
——想吃什麼味道的?——
兩個人都回答說要草莓味的。然後辰也又改口說要哈蜜瓜味道的,於是圭介也跟著改了。媽媽朝著船屋走去,圭介望著她的背影。藍色泳衣下露出的雪白的肩膀在陽光下就如同新出窖的瓷器一般。
——看我拍——
圭介回過神來的時候,辰也正舉著攝像機。圭介不知道怎麼操作這東西,但是哥哥會用它拍錄像。哥哥拿攝像機的手上滿是沙子,待會兒肯定要被媽媽罵。攝像機鏡頭追隨著媽媽。媽媽在船屋的入口處買了刨冰,接待她的是里江。
那個時候自己心裡泛起的感情,至今圭介也無法很好地理解。
媽媽和里江面對面的場面不知為何讓他覺得很難受,甚至還略有一絲恐懼。媽媽在買刨冰的時候都沒有正眼看過里江,就好像是故意將視線停在很遠很遠的、什麼也沒有的地方。這是圭介頭一次看見這樣的媽媽。在超市買東西的時候,媽媽總是一次又一次地跟收銀台的服務員道謝。
正在這時候,附近傳來一陣笑聲,圭介扭頭朝笑聲的方向看去。只見兩對年輕的情侶一邊在沙灘上撐陽傘,一邊相互打鬧逗樂。在搖晃不停的陽傘後面很遠的地方,可以看見爸爸的頭。他正抓著用來指示游泳區域的浮標。不對,那是別的人吧?圭介眯起眼睛伸長了脖子,拚命地想要看清楚那個人。
——你們賺到啦,放了很多果醬哦——
是媽媽的聲音。她把比普通刨冰看起來顏色要綠得多的兩份刨冰遞到圭介他們手上,然後就又輕輕地坐回了剛才的地方。攝像機放在她的腳邊。不知道什麼時候,辰也已經將攝像機放回了原處,沾在按鈕附近的沙也都被拂得一乾二淨。哥哥真是做得一點。破綻都沒有。
——媽媽你不吃嗎?——
圭介一邊用吸管戳著冰屑一邊問。
——媽媽不吃——
這麼說著,媽媽就用一隻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那隻手在收回腿上的途中,短暫地在心臟附近停留了一下。雖然看起來只不過是下意識的動作,但是圭介看見這一幕後不禁開始懷疑刨冰與心臟手術之間存在著某種關係。因為刨冰很涼,所以很危險也說不定。所以媽媽才不吃刨冰。這麼說起來的話,前一年夏天她好像的確是吃了的。圭介想像著藍色游泳衣下媽媽胸前的那條粉紅色傷疤。今天媽媽一次都沒有下到海里,甚至沒有靠近海邊。好不容易才吹起來的游泳圈就一直放在旁邊沒有用。果然還是心臟的原因吧,冷水大概對心臟不好吧。
——媽媽,不要緊吧?——
圭介湊到媽媽耳邊,用辰也聽不到的聲音問。媽媽好像沒聽明白他的意思,偏過頭用詢問的目光看著他。
——那兒,心臟——
圭介指了指,媽媽的表情一下就凍結了。想來是這個問題問得太唐突了。媽媽大概盯著圭介看了五秒鐘,然後勉強露出一個只掛在嘴角上的笑容。
沒關係啊。怎麼了?
圭介被這麼一間卻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所以他只好搖搖頭,用吸管撥弄著刨冰的表面。
然後,圭介說出了那句話。
——要是媽媽能夠早點下海游泳就好了——
自己不經意說出口的那句話殺死了媽媽,直到現在圭介都一直這樣認為。自己要是沒說那句話的話,媽媽就應該還活著,就不會死。
喀、喀、喀、喀……
不知道是什麼細微的敲擊聲吵醒了圭介。
房間里已經有點亮了。全身的感覺就好像是剛才一直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