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你了。」
「但是,哪個——」
「哪個都行,快點動手。」
不行,不行。肯定會被抓住的。
在紅舌頭店裡,圭介已經差不多快哭出來了。
辰也用左手壓在腹部的T恤上,透過被雨打濕的布料可以清楚地看見碳酸飲料的商標。這麼做肯定會被剛才的店員發現的。或許是辰也明知道會被發現,才故意這麼做的也說不定。
也許真的是這樣。哥哥又想讓里江討厭自己。而且這一次還不僅僅是他自己,他還想讓圭介也被討厭,所以他才讓圭介來偷東西。要是店員發現了,就肯定會叫警察來,然後聱察就會告訴里江。里江就會很難過,很傷心,會嘆氣,然後就會討厭圭介。
「快一點。」辰也不耐煩地催促道,「快!」
圭介朝著冷櫃的玻璃門伸出右手。他感到手指顫抖得厲害,完全不聽自己的使喚。
「我果然還是——」
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轉頭面向辰也,但是接下去的話卻怎麼都說不出來。哥哥的目光如同那條龍一般銳利。隨著變聲期的到來,哥哥的心也跟著一起變了。有時候很溫柔,有時候卻很恐怖,哥哥那讓人捉摸不透的心思就好像他那撕啞而不清晰的聲音一樣。
圭介悄悄地回過頭。剛才的店員在圭介他們進到店裡後就一直待在裡面的辦公室沒有出來過。他在裡面幹什麼呢?
「快動手。」
辰也朝圭介靠了靠。雖然事實上只移動了一點,但是圭介卻明顯感覺到像是被一個很大的東西遮住了。
屏住呼吸,圭介再度抬起右手。店外的雨聲依舊響個不停,但是耳朵里就像是被塞了棉花球一般,那聲音顯得遙遠又模糊。心臟狂跳不止,臉頰一片冰涼。他抓住冷櫃的門把手,慢慢地拉開,然後將左手小心地伸進縫隙之中,抽出一瓶離自己最近的綠茶。
「放進衣服裡面。」
圭介照做後,辰也又飛快地說了些什麼,但他的聲音卻像是被喉嚨絆住了似的沒有發出來。他不快地皺了一下眉頭,又說了一遍,這一次略微加強了語氣。
「我們走!」
這一次聲音似乎又出來得太順利,音量大得嚇人。圭介全身一僵,悄悄回頭一看,店員依舊在裡面的辦公室里沒出來。
辰也飛快地朝著店門口走去,圭介緊隨其後。壓在衣服邊緣的左手下面,瓶子里的飲料晃蕩著發出微弱的聲響。
出門,單手撐開傘,正當他們準備離開商店時,從某處突然傳來了如同巨大動物在呻吟般的聲音。是風,猛烈的風吹過,想要從圭介的手中奪過雨傘。慌亂中圭介連忙用兩隻手抓住傘柄,結果藏在衣服下面的綠茶瓶子就這樣落到了地上。
「笨蛋!」
圭介與辰也同時回頭朝店裡看去。收銀台後方的辦公室中,正握著電話聽筒的店員正好也朝這邊看過來。
只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
辰也的唇間突然漏出了一聲不合時宜的笑。
「也許正好呢。」
然後不知道為什麼,哥哥竟然從自己的衣服里取出了那瓶碳酸飲料。他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玻璃門另一側的店員,一邊擰開瓶蓋喝了起來。圭介嚇傻了——果然和自己所想的一樣,哥哥覺得要是自己偷東西被抓的話,肯定會給里江帶來很多麻煩。他的計畫就是被店員抓住,然後通報給警察,然後聱察就會找到里江。圭介的手在顫抖,腳也在顫抖。他半舉著傘,已經完全說不出話來了。
玻璃門另一側的店員行動了。然而他來勢洶洶,完全超越了圭介的預計。就算是哥哥,大概也沒有料到會變成這樣吧?
辰也倒吸了一口冷氣。
和那個時候一樣呢——這個念頭瞬間閃過圭介的腦海。那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是在媽媽還活著的時候,辰也在家附近的草叢裡戲弄一隻野貓。大概是想在圭介面前裝大膽吧,辰也突然用手指戳中了正在睡覺的流浪貓的背。那隻貓猛然張開眼睛瞪向辰也,用尾巴撥開了哥哥的手。圭介說還是不要去惹它吧,然而哥哥卻反而來了勁,一次又一次地去招惹那隻貓。那是第幾次的時候呢?當哥哥伸出手去的同時,那隻貓突然回過身,呲牙怒目地攻擊了哥哥的手。那時哥哥的反應與眼下完全相同。同樣驚恐的表情,同樣動彈不得,同樣說不出一個字來。此外,也一定是同樣的後悔。只不過現在哥哥面對的可不是一隻貓。
氣勢洶洶的店員臉上帶著一種扭曲而怪異的憤怒表情,圭介自打出生以來第一看到有人露出這樣的表情。咚!他拉開店門猛地沖向辰也,就好像要揍辰也似的一把揪住他的領子,然後將哥哥掀倒在濕漉漉的路面上。
「你也給我去死!」
會被殺掉的——圭介真的是這樣認為的。雖然不明白「你也」這部分的含義,但是不知道為什麼,這卻使得這句話聽起來萬分真實。店員在雨中舉高了拳頭,看起來即不像是威脅也不像是玩笑。就在這時——
仰躺在地面上的辰也卻出現了異常。他張大嘴,雙眼無神地瞪著空中,呼吸越來越快,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兩隻手無助地抓著脖子根部。
那個病又發作了,圭介立刻就明白了過來。
必須告訴店員,必須告訴他。但是從圭介嘴裡冒出來的卻是無法被稱為語言的嗚咽。好可怕,好討厭。明明剛才自己還和哥哥坐在公寓的窗邊聊天,為什麼現在會變成這樣?然後,圭介忍不住抽泣起來。哥哥異常急速的呼吸聲聽起來就好像是自己發出的一樣。眼淚奪眶而出,圭介終於哭出聲來了。
「……喂。」
店員伸長了脖子查看辰也的狀況,他的臉上滿是驚慌失措。這是當然的,一般人看到這個病發作時都會露出這種表情。圭介在頭一次看到哥哥發作時也嚇得大腦一片空白,一度以為哥哥會就這樣死掉。
終於,辰也的身體癱軟了下來,似乎是暈過去了。發作得如此嚴重這還是頭一次。
不說不行,必須得告訴店員。但是圭介卻無法很好地將語言組織起來。雖然他需要說的只有一件事,但是下巴不住地發抖,肺也在顫動,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來。
「那、那個……那……」
經過一番努力後,圭介終於從無法抑制的嗚咽聲中擠出了一絲聲音。之後只要再用點力氣,把想說的話硬拉出來就行了。
「休……休息一會兒、就、就能治好……過……過呼……」
店員帶著一臉嚴肅的表情示意他繼續說下去。圭介一邊把眼淚往腦子裡吞,一邊繼續說道:「好像……走過呼吸什麼的……其、其實,只……只要馬上把塑料袋……什麼的,罩在嘴上就好、好、好了……」
在收銀台後面的辦公室里,店員在地上鋪了報紙,讓辰也躺在上面。
這是圭介第三次看到辰也的過呼吸症發作。第一次是爸爸告知兩人媽媽去世的消息時;第二次是爸爸躺在病床上,將醫生宣布的自己的死期轉告給他們時。兩次都是在醫院裡,所以附近的護上都能很快地進行處置。每次都沒有絲毫慌亂,護士會拿塑料袋來罩在哥哥的嘴上。根據後來聽到的說法,這是因為身體不受控制,吸了太多氣體導致病發,主要是體質的問題,只要能夠進行適當的處置就不會有危險。
「過呼吸啊……」
店員似乎也知道這個詞,他只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低頭看著辰也。辰也醒過來後兩個人是不是都能平安無事地回家呢?根據現在辦公室里的氣氛來看,似乎事情多少正朝著這個方向發展。店員看起來也沒有向警察通報店裡發生了偷竊事件的打算,圭介為此稍微安心了一點。
——然而,自己太天真了。
「我現在就打電話叫救護車來。」店員回頭對圭介說。
「嗯,啊?」
圭介只覺得全身血液都倒流了。他意義不明地高舉起雙手,慌慌張張地搖起頭來。
「啊,不行不行,救護車不行。」
救護車來了就不妙了。醫院會聯繫里江,然後兩個人偷東西的事情就會曝光。辰也現在已經恢複有規律的呼吸了,只要再休息一會兒應該就會醒過來了吧。雖然圭介也很擔心,但是一定不會有事的。本來這就是哥哥自作自受,都是因為自己做了壞事才會變成這樣的。
「但就算只是普通的過呼吸症,要走出點事情也不好辦啊?」
「不會有事的,沒關係的,什麼事都不會有的,沒什麼不好辦的。」
圭介語無倫次地想要阻止店員。
「那怎麼辦呢……」
店員單膝跪在辰也身邊,束手無策地撓了撓頭,頭髮上的水滴就順著他的動作灑在了地面上。看圍裙上的名牌,這個人叫作「添木田蓮」。漢字上注有發音,念做「SoekidaRen」。
這麼說來,圭介對某件事在意了快有半分鐘了。但因為自己是個偷東西的小賊,本來不想說太多不必要的話,所以才一直保持沉默到現在——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