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該不會成功的,應該不會那麼順利的。
店門外的雨就好像是連接著天地之間的銀線一般。一輛大卡車駛過,將路面上的積水濺起大朵的水花。蓮把全身的重心都靠在收銀台上,從剛才起他就一直漠然地望著窗外的景色。如果下雨的話有來這家「紅舌頭」買東西的客人自然會減少,但是像現在這樣空無一人的狀況根本就談不上做生意了。
「怎麼現在就跟傍晚似的,好昏暗。」
店長半澤沒精打采地走了過來,他一邊用手搓著鼻頭上的大肉痣,一邊看了看掛在牆上的時鐘。這個鐘是半澤全家去菲律賓旅行時在地攤上買的,一隻黑色的猴子用兩條手臂指示時間。手臂的長短有所不同,現在短的那條手臂正位於「2」和「3」之間。
「這樣子跟開著店休息也差不多,小蓮,不覺得閑得發慌嗎?」
今年滿四十五歲的半澤就像朋友或者親人那樣稱呼十九歲的蓮為「小蓮」。蓮在這裡打工也有半年時間了,從第一天起就一直被他這麼叫。也許從初次見面起,半澤就看出來他很討厭自己的姓氏吧——不管怎麼說,至少在這家店和自己家裡沒有人會叫自己「添木田」,這讓蓮多少感到有些慶幸。
「當然覺得啊,閑得發慌。」
雖然蓮這麼回答,但是這不過是在撒謊。
現在,他的腦海中正不斷重複上演著今天早上自己的所做所為。用那種不確定的方法殺人,應該不會成功的,應該不會那麼順利的。那個男人還活著,不可能死的。
「來玩詞語接龍吧?」
「詞語接龍嗎?」
「我先說,嗯,萵苣。」
讓蓮有點意外的是半澤的口吻聽起來不像是在開玩笑,圓圓的眼鏡片後面,兩隻小眼睛頓時認真了起來。
「……不行么?」
「一開始就接不下去呢。」
對話一中斷,店裡就又充斥著雨聲。
蓮離開櫃檯走到玻璃門邊。風和雨越來越大,他抬起頭望著灰色的天空——
吸氣。
那是什麼?
「喂,小蓮啊,我們來玩點特殊的詞語接龍遊戲吧,比如不準在結尾使用某些字。以前我老婆就想過,比如所有以『子』結尾的詞都不可以之類的。」
又一陣強風刮過。眼前的玻璃門顫抖著,雨滴整齊有序地朝著同一個方向落下——
「怎麼了,有什麼東西嗎?」
「啊……」
那東西飛走了。漫天雨滴的另一側,巨大的身影彎彎扭扭地消失了。
「什麼都沒有呀。」
半澤用手推了推圓圓的眼鏡,探出頭去看了看外面。
蓮沉默了幾秒,終於點了點頭。
「什麼都沒有呢。」
沒錯,什麼都沒有,全是自己的心理作用。
就在剛才,自己的確看見有龍在天上飛——是不是自己的神經終於出毛病了?蓮皺了下眉頭,悄悄地嘆了口氣。
從蓮用圓珠筆在出勤簿上寫下9:55的時候開始,雨就變得越來越大,現在屋頂上傳來的雨聲就如同有人不間斷地在用挫子挫著什麼。中午過後,半澤將店裡的音樂廣播換到了新聞頻道。根據新聞里的說法,颱風脫離了預測路線,現在正筆直地朝關東地區碾過來。
「已經過了大半個九月了,本來今年一直都沒有颱風登陸,正想鬆口氣呢,居然等到現在來了。一個客人也沒有,廠家的搬運工還把地上弄得那麼臟……啊……嗨……」半澤說著打了個大呵欠,「唔……髒兮兮的。」
他將兩隻粗粗的手臂抱在圍裙前,垮著眉毛看著地上。
「小蓮,不好意思,你能拖一下地嗎?」
「嗯,好。」
蓮離開門邊的櫃檯,穿過貨架來到了裡面的辦公室。他從鐵皮柜子里取出拖把時,不經意地看了一眼半澤的辦公桌。老式電腦、散亂堆放在一起的各種票據、智力玩具、已經開封的水果味口香糖、攤開的筆記本。筆記本的頁面左端是一串日期,每行的右側則認真地記錄著當天的進貨情況和營業額。筆記本的封面上是用半澤那圓圓的字體寫的「賬本」二字。賬本的旁邊,是一個木製的相框。
每次看到這張照片時,蓮都會在心裡感到奇怪,為什麼胖胖的半澤竟然能夠生出這麼可愛的女兒來呢?——略長過肩的柔順黑髮,雪白而纖細的頸項,大大的眼睛微微眯起一點點,她正在桌上沖著蓮微笑呢。
「看傻了?」
不知何時,半澤站在了他的身後,此刻正從蓮的肩膀上探出頭來,一邊偷笑著一邊近距離觀察蓮的表情。半澤臉上的揶揄讓蓮感到十分不自在。
「不要突然跑到我的後面啦。」
「剛剛你看得出神了吧?」
「沒有——嗯,有一點點吧。」
從今天早上起,蓮就一直很刻意地想表現得和平時一樣。如果那個男人真的死掉了的話,半澤要是回憶起蓮今天狀態異常的情況來,那可就不大妙了。
「翔子可真是個美人呢。」
蓮努力露出一個微笑,再度看向照片。
「是啊,雖說是自家的孩子,但我也這麼認為哦。不過小楓不也很可愛嗎?」
楓放學回家的時候,偶爾會故意繞過來看看蓮,順道在紅舌頭買些吃的,所以半澤也認識她。
「也許吧。」
「我覺得她非常可愛哦。不過,怎麼說呢,女人味還沒顯露出來就走了。」
「這個嘛,楓才初三啊。」
「哎呀小蓮,你可別小看了女孩子。」半澤用力地搖著頭,表情突然變得認真起來。而且不知道為什麼,他壓低了聲音後才繼續說道:「變得有女人味,是很突然的事情,真的是在某一天就突然變了。小楓肯定也是這樣的。我家的翔子啊,在那之前的幾天都還是個孩子模樣,不要說化妝了,她最多就只知道塗點帶顏色的唇膏之類的。」
「真的嗎?」
蓮湊近相框仔細看了看。雖然他完全不懂得化妝之類的東西,不過也許是翔子已經很有經驗了吧,她的美看起來非常自然。也許化的是所謂的淡妝?
「翔子好像跟我同歲,是吧?」
「比你大一歲吧,現在上大學二年級。她比較膽小呢,剛進大學那會兒一天到晚都愁眉苦臉的,不過現在每天都充滿了活力哦。學習似乎也很開心,吃晚飯的時候總是跟我或者我老婆說——」
半澤突然打住了,用嬰兒般肥肥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對不起。」
「啊?」
為什麼他要道歉,蓮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不過待他回過神來後,立刻露出了笑容。
「不,沒關係的啦,不用那麼在意。」
半年多以前,蓮也考上了東京都的一所私立大學。如果沒有發生那樣的事情的話,現在的他應該也在念大學吧。
「像我這樣的人,本來就不是念大學的料。」
這句話倒是發自內心的。這樣的自己竟然差點就成了大學生,蓮至今都覺得有點難以置信。
讓蓮下定決心要考大學的,是髙二冬天他意外看見的一幕。那天晚上,已經畢業的前輩開著車帶他在路上兜風。蓮在車裡抽著煙,無意之中望向車窗外時看見一個穿西裝的生意人正走在路上,他單手拿著手機,大衣的領口在風中啪嗒作響。看到這一幕的蓮突然覺得內心一震。
好帥氣啊——他想。然後他忍不住想像了一下自己的未來。不學習,頻繁地逃課,漫無目的地徘徊在夜晚的大街上——怎麼想都想像不出一個光明的前景來。
下定決心的蓮從第二天起就發憤圖強地開始學習。他與以前的混混朋友們拉開距離,學校的課也都一節不漏地認真出席。將落下的功課補回來不是件輕鬆的事情。滿是下劃線的參考書、寫滿了字近乎看不清的習題集、老師們反反覆復的指導。不過最後,努力的汗水澆灌出的果實讓蓮自己都覺得有些吃驚,他竟然考上了一所中等水平的大學。
然而,還沒等到開學,媽媽就過世了。蓮放棄了大學,應聘當上了紅舌頭的店員。在日常工作的閑暇之中,半澤也就多多少少打聽出了事情的原委。
「你爸爸還是那個樣子嗎?」
半澤小心謹慎地打量著蓮的表情。蓮剛點了一下頭,又立刻搖起頭來。
「才不是我爸爸呢,那個人。」
「啊啊……也是。」
半澤含糊不清地說道,嘆了一口氣。
蓮剛剛說的話有兩層意思。一層是說他與繼父睦男並沒有血緣關係,另一層則是說睦男完全沒有盡到一個父親應盡的責任,而今後他也沒有去盡這份責任的打算。
這個睦男現在是否還活著呢?
「可以的話,我也想再多給你發點工資。」
「現在已經不少了啊。」
周休一日,每個月到手的錢能有十五萬日元左右,對於高中畢業的人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