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因為雨,他們犯下罪行

「在幹嗎呢?」

不知道什麼時候,辰也已經站在了自己身後。圭介瞟了一眼窗外,又回過頭來。哥哥從去年開始一下子長高了不少,臉也比以前瘦長了些,在光照之下可以清楚地看見他嘴角上的汗毛變得濃密了。

「龍——」龍剛剛從天上飛過,本來圭介是想這麼說的,但他轉念改了口。

「龍現在會不會正在天上呢?」自己剛剛看到的一定是錯覺。龍是不存在的。

「嗯,也許真的在天上哦,如果是這種天氣的話。」

辰也望著灰色的天空,從他緊咬著嘴唇的側面完全看不出這是在開玩笑還是在認真地答話。

如果有人心懷仇恨地死在水中的話,就會變成龍。

哥哥之所以會這麼說是有根據的,好像在日本的傳說中就有這樣的故事。昨天在說到龍的事情後,辰也給圭介講了這個故事。

在千葉縣,有一片叫做手賀沼的沼澤。

古時候,這個沼澤旁邊有一座城。城裡住著一位名叫藤姬的美麗公主。她母親很早就去世了,住在一起的繼母每天都對她冷言論語,每天都很傷心。

後來,藤姬同沼澤對岸某個城主的兒子相愛了。藤姬有時候會離開城裡,坐著小船去往沼澤的對岸,與戀人會面。繼母知道此事後非常生氣,因為她很討厭藤姬,一想到藤姬要和城主的兒子結婚她就怒火中燒。

有一天晚上,藤姬像平時那樣乘上了小船。她慢慢地劃著船,等到了沼澤正中央的時候,突然發現自己的裙角濕了。小船里進了好多水,原來船底被鑿了一個洞。水逐漸漫了上來,她既無法到達對岸,也無法掉頭回去。

結果,藤姬就連同小船一起沉入了沼澤。

心懷仇恨與悲傷的公主變成了龍。沼澤地里風雨大作,洪水連天。恐懼顫慄的村民們找到了一位僧人商量對策。為了村民們,僧人挺身而出。

第二天,僧人來到沼澤邊,心懷慈悲地開始念經。他連續念了很多天經,終於累得暈了過去。在夢中,一位長須白髮的老看來到他的面前,遞給僧人一條藤蔓。

醒來後,僧人發現自己的手裡握著一條和夢中相同的藤蔓。僧人以藤蔓為筆寫下一段經文,然後將藤蔓和經文都拋入沼澤之中。一下子一條已大的龍從沼澤之中鑽出。龍在空中飛舞著,筆直地朝著天空升騰而去。

那之後,龍再也沒有回來。

樹庄又恢複了和平。僧人拋出去的藤蔓漂到了對岸,被人種在了寺廟裡。據說,後來藤蔓生了根,開出了美麗的花朵。

剛才的龍……是不是媽媽呢?

圭介再度望向天空。那個是不是對自己懷恨而死的媽媽呢?

「喂,哥哥,龍到底有多大啊?」圭介試探性地問道。

「這個嘛,書里一般都只說『巨大』啦、『很長』之類的,具體有多大我也不知道。不過我看書上說,棲息在江之島上的龍有60米長。」

60米,那可是非常之長呢。那是跑完50米後還要再跑10米的距離。

不過既然是龍,當然應該有那麼長。

「江之島上有一個很深很深的洞,那是龍棲息的地方。聽說只要付錢就可以進去參觀,我想什麼時候一定要去看一次。」

「那個地方現在也住著龍嗎?」

「應該沒有吧,因為所有的遊客都平安無事地出來了。如果現在裡面也住著龍的話,那些連同家人一起進去的人們就都應該被吃掉了才對。」

這句話最後所包含強烈感情是逃不過圭介的耳朵的。他偷偷抬頭看了一眼哥哥的側臉,辰也的目光依舊停留在天空中,眼神渾濁,就好像有一層薄薄的膜覆蓋了他的眼球。每當他在電視上看到幸福美滿的家庭時,總是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辰也很討厭「家人」這個詞。不管是這個詞本身,還是這個詞讓人聯想到的場景。但是這和窮人對富人所抱有的那種感情又有不同。哥哥不信任被稱作「家人」的存在。因為他知道也許有一天「家人」會消失不見。

——家人就好像是炸彈一樣——

不記得是什麼時候了,哥哥在關了燈的房間里如此說道。這個炸彈是定時炸彈,雖然所定的時間各不相同,但是總有一天都是會爆炸的。

而且,炸彈裡面裝的也不是一般的火藥。

——那裡面塞滿了毒氣般的、非常安靜的東西——

辰也說是里江殺了媽媽,肯定是因為他想要表達自己對里江的厭惡之情吧。因為他害怕將炸彈放在身邊,圭介時常會這麼想。他一定是故意要討厭里江的,因為他再也不想經歷那種父母去世時,自己彷彿也死掉了一般的感覺。

辰也不僅自己拚命討厭里江,也努力想讓里江討厭自己。他不回答里江的問題;不和里江說話;偷了書或者零食回來,也故意放在里江能看到的地方。最初的時候,里江似乎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不過有一次,辰也故意用里江能夠聽見的音量對圭介說「下次我再去偷」。那次之後,每當里江看見了新的書或者零食就會很平靜地質問辰也,但是辰也總是沉默不語。

由於颱風逼近,今天小學和中學都取消了下午的課程。本來,今天早上的天氣預報說颱風會縱向越過本州島,但是現在卻又突然變了方向,朝著東邊的關東地區來了。

下午一點多的時候,圭介全身透濕地從學校回到了家中。這個時候,辰也已經坐在客廳看電視里的氣象節目了。哥哥的校服和襯衫胡亂地塞在更衣室里的洗衣筐里,圭介將自己的濕衣服丟在上面,換上了乾淨的T恤和短褲。

窗外,雨滴整齊地划出道道橫線。陽台上,牽牛花的枯葉又被扯落了一片。圭介抬頭望著灰暗的天空,看著剛才龍出現的地方。

「如果這附近有龍的話,會不會是媽媽呢?」

辰也說出了圭介一直想說的話。

「媽媽如果心懷著對那個人的仇恨而死的話,她肯定會變成龍的。」

「哥哥為什麼這麼想呢?」

圭介已經不記得這樣問過多少次了。這一次,辰也的回答依舊和以前相同。

「因為那個人殺死了媽媽。那個人喜歡爸爸,所以她用了某種方法殺死了媽媽,然後和爸爸結婚了。」

「這麼說……對里江阿姨不好啊。」

聽到圭介這麼說,辰也突然回頭看了他一眼,但隨即又轉回去繼續望著窗外。

圭介和辰也的媽媽深雪是在兩年前的夏天去世的。那——天,深雪、圭介、辰也,還有爸爸康文四個人一同去了千葉的海邊游泳。

當心臟已經停止跳動的媽媽被搬到沙灘上時,附近游泳的人們幫忙叫來了救護車。在救護車開往醫院的途中,雖然媽媽的心臟一度重新跳了起來,但她卻始終沒能醒過來。沒過多久,母親的眼皮就開始一跳一跳的,本以為她就快醒了,可是急救隊員們卻手忙腳亂起來,他們通過無線電和醫院討論著什麼,語速快得讓人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

——媽媽要死了嗎?——

媽媽被擔架抬進了醫院裡。

圭介和爸爸及辰也坐在大廳里的長椅子上等待結果。最後,只有爸爸被民生叫走了,過了很久都沒有回來。差不多又過了一個多小時,紅著眼圈的爸爸才出現在大廳里,告訴他們媽媽死了。圭介獃獃地看著爸爸的臉,辰也就像是在研究大廳的地磚似的一直埋著頭。

媽媽那邊的親戚一直責怪爸爸不該帶著有心臟病的深雪去海邊。

據說媽媽的病是心臟瓣膜關閉不全症。在去世的半年前,她接受了相關的手術。這個手術聽起來有點讓人難以置信,好像是讓醫生取出她的心臟瓣膜,然後移植進牛的瓣膜。不過手術獲得了成功,媽媽很快就回到了家中。雖然她比起住院之前瘦了一圈,皮膚也蒼白了好多,但是只要不脫掉衣服,絕對沒人知道她的胸口被人打開來過,還在心臟上做了一些手腳。她每天都要吃三次醫生開的葯,但是卻一直都很有精神。

頭一次聽說媽媽的胸口裡植入了牛身體的一部分時,圭介和辰也都嚇了一跳。雖然爸爸說明了這是很普通的手術,他們也接受了這說法,但是總叫人感覺怪怪的。特別是媽媽為了逗兩個人開心故意學母牛叫時,真的有點恐怖。

手術後,媽媽的身體恢複得很好。據說醫生也同意她進行一些戶外活動,只要不是特別激烈的就行。去千葉海邊之前,爸爸媽媽也和醫生商量過了,這件事圭介和辰也都知道。媽媽死後,爸爸也是這麼跟媽媽那邊的親戚說明的。但是這畢竟不等於媽媽的死就是無法避免的,所以不管是在說明的當時還是之後,媽媽那邊的親戚看爸爸的目光總是如同針一般冰冷且尖銳。

——為什麼大家都把事情說得像是爸爸的錯呢?——

——明明就是我的錯啊——

後來圭介悄悄問爸爸時,爸爸嘆息著回答。

——因為是我帶她去了海邊——

但是,最開始說想去海邊的明明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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