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最後的佛 第五節

我們注視著他。為什麼之前都沒有想到?

二十年前,茉莉懷著韮澤的兒子——在所有關係人中,只有他的年齡相符。不僅如此,只要用心思考,就不難發現有不少可疑之處。停車場那個鮮紅的鎌刀圖案,就出現在他停過小貨車的地方;在他把自己的車開出來,把瑞祥房的車子倒回去時,地上雖然看似沒有任何圖案,但其實只要用和小石子相同顏色的布或是紙蓋在上面,從遠方就看不出來。太簡單了。只要把商旅車開回去後,把原本蓋在上面的東西拿走就可以了。況且,聽說他是上上個月才剛接瑞祥房的工作。也就是說,在他進入瑞祥房後,立刻發生了這一連串的事故。

還有——對了,還有血型的事。

千手觀音上發現的血跡是B型血。在所有相關人員中,只有失蹤的岡嶋是B型,所以應該是岡嶋的血。但那個血跡也有可能是兇手的,有可能是在蠟燭燈光下為佛像換左手時,不小心誤傷了手,導致蓮花座上沾到了血跡。

由此可以推論,兇手並不在剛才那些成員當中。然後——

——韮澤先生是AB型——

——我記得茉莉小姐是B型——

在之前的某個深夜,唐間木老爹曾經這麼說。這代表他們生下的兒子的血型有可能是B型。

在極其混亂的思緒中,我只能整理出這些頭緒。所以我只好屏住呼吸,看著眼前的景象。

「——你的小貨車在哪裡?」

真備問,年輕人舉起一隻手指著背後。

「在停車場……」

「趕快去檢查他小貨車的車斗!」真備轉頭對兩名刑警說:「岡嶋先生和魏澤先生的屍體應該就在那裡。」

「屍體?但是,真備先生——」

竹梨刑警正想說什麼,卻被谷尾刑警制止了。

「我們去看看。」

谷尾刑警簡單地說完後,轉身離開了鬼針草叢,跑往石子路的方向。竹梨刑警遲疑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這時,我發現那個年輕人的目光集中在某一點上。

他的視線雖然冷漠,卻十分銳利。他看著某個方向,就在我身旁。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我身旁——

——那個人在瑞祥房——打算再殺兩個人——

——鳥居先生和我——

我看著摩耶,摩耶也向我露出求助的眼神。

——道尾老師,萬一——

這時,我的視野角落有什麼東西在迅速移動,是人影。那個人影直直向我們走來——在我發現是那個年輕人之前——

「住手!」

我便奮不顧身地擋在摩耶前面。那個年輕人頓時停了下來,懊惱地瞪著我。我立刻思考下一步該怎麼辦,是該制伏這個年輕人,還是該把摩耶帶去安全的地方——?

「你在幹嘛!」

是誰在說話?

「道尾,閃開!趕快離開——」

是真備。他在對我說話嗎?

「趕快離開那裡!」

「呃……」

摩耶在我背後動了一下,好像從工作服的懷裡拿出什麼東西。我轉頭一看——沒想到她搶先了一步——

「——道尾老師,真對不起。」

像冰塊般冰冷的金屬刀刃抵在我的脖子上。

「摩耶小姐……呃……為什麼……?」

摩耶沒有回答,加重了抵在我脖子上鎌刀的力道。喉結下面頓時有一種好像灼燒般的感覺。

「——摩耶小姐,妳打算怎麼樣?」

那是真備的聲音。

「我的朋友應該和妳的復仇計畫沒有任何關係。」

摩耶平靜地回答說:

「我沒有說謊,我真的希望你們可以阻止我。」

她的聲音沒有高低起伏,好像在說夢話一樣。

「但已經來不及了,我必須完成最後一件事。」

「最後一件事——什麼事?」

「真備先生,你應該知道,還剩下一個人,還有一個人必須死。真備先生,你應該知道得很清楚。」

「——是鳥居先生吧?」

我的皮膚感受著冰冷的鎌刀刀刃,緩緩轉過頭,看著身後。摩耶用好像戴了能劇 的面具般沒有感情的臉正對著真備,她的呼吸很平靜,握著鎌刀柄的右手感受不到絲毫的猶豫。

鬼——

那簡直就象是鬼。在寧靜的假面具下,隱藏著可怕瘋狂而又殘暴的魔鬼,宛如韮澤隆三雕刻的那尊千手觀音——

「對——就是他。」

摩耶迅速移動視線。她的視線焦點正是像木偶般呆立在原地的鳥居身影。摩耶把我的身體推向前方,我不得不移動雙腳。我被摩耶手上的刀子控制行動,身體被她從背後推著,一步一步走向鬼針草叢。

「摩耶小姐,趕快住手。」

真備用低沉的聲音說道。然而,摩耶還是繼續往前走,鳥居茫然地張嘴看著我們。我們和鳥居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當只剩下兩公尺時——鳥居的雙肩突然痙攣起來,好像被電流打到一樣。下一剎那,他拔腿就跑——

「別作夢了!」

慈庵住持一聲怒吼,龐大的身軀迅速移動,一隻手按住了準備逃走的鳥居肩膀。接著抓起他的前胸,好像在拿東西似地把他的身體翻了過來。然後,動作利落地把鳥居毫無防備的雙手轉到身後。鳥居對天仰起頭,張大嘴巴,發出像動物般的咆哮。

「——就讓她做到最後吧。」

慈庵住持把鳥居推到我們面前,他的雙眼露出深沉的憂鬱。鳥居被反壓著雙手,雙腳拚命掙扎抵抗,但力量的差距一目了然。

「因為她好不容易才走到這一步。」

慈庵住持把鳥居的身體推到我們面前。薄質工作服下因為急促的呼吸而劇烈起伏的胸口就在我的面前。摩耶把我推到一旁,毫不猶豫地高舉右手,把手上的鎌刀對著鳥居的胸口用力揮下去。

幾個人發出驚叫,我也叫了起來。然而,從鳥居嘴裡叫出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的聲音掩蓋了所有的聲音。他用盡全力從喉嚨擠出的那個聲音,尖銳、高吭而悠長,撕裂了冰冷的空氣,讓周圍的人當場僵在原地。眼前的景象就像電影院的銀幕倒下來般用力搖晃了一下。我全身癱軟,好不容易才站穩腳跟。在搖晃的景象中,摩耶用雙手抽出剛才砍下去的鎌刀,血沫濺在她白晳的臉上。她的眼珠子在眼窩中往上翻——目光集中在慈庵住持身上。

「摩耶,對不起。」

慈庵住持話音剛落,就用力朝摩耶的肩膀打了一下。咚。隨著一聲沉悶的聲音,摩耶倒在地上。慈庵住持的手臂流出鮮紅的血,他的手臂上出現了被鎌刀割得肉綻血流的傷口。慈庵住持轉眼之間已經繞到摩耶的背後,當摩耶驚訝地抬起頭時,她的身體已經被慈庵住持強而有力的雙手制伏了。

「不要!」

摩耶突然發出驚人的叫聲,她的聲音低沉、沙啞,不象是女人的聲音,簡直就象是撕下面具,露出真面目的魔鬼在吶喊,她張大的嘴巴看起來象是黑暗無底的深淵。她在慈庵住持的雙手中扭著身體,踢著雙腳,好像五臟六腑在她的體內翻騰。她在發出嘶吼聲的同時,腦袋左搖右晃地掙扎著。然而,她仍然用野獸般兇惡的眼神睨視著鳥居,完全沒有鬆懈。她纖細脖子上的青筋暴出,牙齦從嘴唇深處露了出來。摩耶掙扎——拚命掙扎著——然而,慈庵住持使出渾身力氣按住摩耶的身體,嘴裡一次又一次地重複著像小孩子說的道歉話語。

我們一動也不動地注視著摩耶悲哀的瘋狂,她身體的動作好像魚漸漸窒息般緩慢、遲鈍下來——終於恢複了平靜。慈庵住持放開摩耶,失去了支撐的摩耶,當場無力地倒在地上。

摩耶微微張開眼睛,注視著空中的某一點。鳥居就好像被人丟棄的傀儡,張著嘴,雙手撐著地面。

「慈庵住持……」

我爬到慈庵住持身旁,他把被鎌刀割傷的左臂抱在胸前,痛苦地蹲了下來。

「住持,你受傷了……流好多血……」

「喔,沒關係。對了,那把鎌刀……太危險……」

就在這時,我突然想起。

——打算再殺兩個人——

這個聲音在我腦海中響起。

——應該是鳥居先生和我——

難道她?

「摩耶小姐——」

在我回頭的同時,她迅速拿起地上的鎌刀。下一秒,她把鎌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我全身有一種麻痺的感覺。

「摩耶小姐,不行,摩耶小姐……」

我仍然拚命呼喊著她。

「摩耶,住手……」

「摩耶,不要衝動。」

慈庵住持和松月試圖制止她,然而,摩耶輕輕搖搖頭,用力握緊鎌刀柄。她轉動她的脖子,然後,正準備一口氣划下去時——

「——妳父親在看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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