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最後的佛 第三節

「十一月二十二日,岡嶋先生突然失蹤了。之後,有人在停車場內畫了一個鮮紅的鎌刀圖案。放置所的千手觀音蓮花座,以及上方的天花板都發現了和岡嶋先生相同的B型血跡。然後,魏澤先生在昨天離奇失蹤。」

真備轉向鳥居。

「鳥居先生,你在停車場看到鎌刀圖案時,以為一切是茉莉小姐乾的,以為是茉莉小姐知道你們殺害了她心愛的韮澤先生,所以向你們復仇——沒想到昨天你從松月房主口中得知了茉莉小姐打電話給他的事,這才發現原本讓你心生恐懼的茉莉小姐,其實根本不知道你們殺了韮澤先生這件事,甚至以為韮澤先生是自殺身亡。」

鳥居跪在地上,始終低著頭,不敢看真備。

「你一定慌了手腳吧!雖然知道茉莉小姐並不會對你們心生怨恨——但又是誰殺了岡嶋先生和魏澤先生?到底是誰幹的?還是他們因為某種原因自行離開這裡?如果是那樣,那鎌刀的圖案又代表什麼意思?——對你來說,這是無法解釋的巨大疑問。」

鳥居終於抬起頭,面無表情地看著真備。

「沒錯,我想不通,百思不得其解。岡嶋和魏澤為什麼——」

「如果我猜得沒錯,他們已經不在人世了。」

雖然早就預料到這個結局,但親耳聽到時,還是感到不寒而慄。

「真備先生,麻煩你解釋一下。」

身穿白色工作服的松月抱起雙手,站直了身體。

「你說他們已經不在人世,想必有相當的根據。希望你可以告訴我們,他們是我的徒弟,即使他們——」

松月沒有把話說完就緊閉雙唇。我不由得對他產生了敬佩感。對他來說,岡嶋和魏澤,還有眼前的鳥居是殺害了自己最疼愛的徒弟,也因此間接造成自己親妹妹不幸的仇敵。

「那就容我來解釋一下。」

真備轉身面對松月。

「首先是岡嶋先生。我認為他在十一月二十二日晚上遭到了殺害,地點就在工房的放置所。兇手應該是臨時起意的,因為事後的處理很複雜,所以很難認為是預謀殺人。」

所有人都屏氣凝神地盯著真備的臉。

「我按時間順序解釋。那天晚上,岡嶋先生和某個人單獨留在放置所內——當時,岡嶋先生站在梯子上,忙著處理千手觀音右側的木架。至於他是在整理架板上的佛像,還是在清掃,那就不得而知了。和岡嶋先生在一起的那個人基於某種理由,對岡嶋先生懷著強烈的殺意。那個人看到岡嶋先生站在梯子上,覺得正是下手的好時機。或是根本來不及思考,身體就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總之,那個人所做的事極其簡單,只是用力推倒岡嶋先生站的梯子。岡嶋先生身體重心不穩,掉了下來,然後撞到了——」

該不會是——

「千手觀音的長戟。」

在無數手臂拿的各種木製持物中,只有錫杖和長戟是金屬制的。正面看時,左側的錫杖和右側的長戟分別直直地指向天空。

「岡嶋先生的身體刺進了千手觀音的長戟。我不知道他是當場死亡,還是慢慢死去。總之,他的身體被刺進長戟後就死了。兇手應該對自己的行為感到害怕,然而,很快發現了更可怕的事。」

「更可怕的事——是什麼?」

松月語帶沙啞地問道。

「因為無法移動屍體。岡嶋先生的屍體位在距離地面很高的地方,無法從長戟上移開。」

好幾個人都露出困惑的表情。

「為什麼無法移開?——因為即使心臟已經停止跳動了,把屍體拔離長戟時,仍然會流很多血。一旦從長戟上移除屍體時,鮮血會從頭頂上灑下來,但也不可能把穿過岡嶋先生身體的長戟從千手觀音的左手上拿走。因為長戟下端到千手觀音左手的距離,比長戟的前端到天花板的距離更長,想要把長戟從千手觀音的手上拔除,岡嶋先生的屍體一定會撞到天花板。兇手一定也發現了這一點。天花板上沾到的血跡,應該就是那時候弄上去的。」

所以,兇手試圖把刺穿岡嶋先生的屍體的長戟,從千手觀音的手上拔出來嗎——如此龐大的身體——?

「然後,發生了更糟糕的情況。岡嶋先生的血順著長戟的柄流了下來。血一路往下流,在滲入蓮花座之前,兇手就發現了這一點,於是隨手拿起一旁的布想要堵住長戟上流下的血——所以,蓮花座上沒有滲到血跡,只有一個地方有隱約的血跡,然而,千手觀音那握著長戟的左手已經滿是血跡了,我想,那是即使擦了也會留下明顯痕迹的血跡,於是,兇手想到了一個方法。有一個方法可以同時解決沾到血跡的千手觀音的左手,和刺在長戟前端的岡嶋先生的屍體。」

該不會是——

「這個方法就是割斷握著長戟的千手觀音的左手。然而,假設採取這個方法,最晚必須在早晨之前——在佛像師來工房之前修復被斬斷的部分。兇手一定陷入了猶豫,但最後還是決定這麼做。於是,就用鋸子鋸下千手觀音的手,再把長戟卸了下來。」

「太可怕了……竟然把……佛像的手……」

松月嘀咕道。

「於是,兇手就把岡嶋先生放在地上,把長戟從他身上拔了出來。兇手很擔心有人會闖入,所以把岡嶋先生的遺體藏在某處,也可能只是用什麼東西蓋住了遺體——如果可以把鋸下的左手再度黏在千手觀音的手上,問題就輕而易舉地解決了,但因為那隻手上沾滿了岡嶋先生的血,所以已經派不上用場。兇手必須找其他的替代品,必須找一個和鋸下的千手觀音的左手相同大小的左手黏上去。不過,這無法在短時間內完成,而且,中途也可能有別人闖入。為了安全起見,兇手關掉了工房所有的電燈,只點了蠟燭。然後,幫千手觀音轉了一個身。」

「呃,把巨大的千手觀音轉身——到底有什麼目的?」

唐間木老爹問道,他的喉嚨似乎卡到了一口痰。

「應該是為了以防萬一。兇手認為把千手觀音轉個方向,別人比較不容易察覺左手不見了。即使有人突然出現,剛好看到千手觀音,只要沒有發現左手不見了就沒問題了。或許會訝異千手觀音的方向改變了,但那裡平時就是作為倉庫使用,裡面的佛像隨時都在更換,也會移動位置,即使其中有一個佛像轉身應該也不值得大驚小怪——道尾,你看到的千手觀音是怎樣的表情?」

「表情——」

我再度回想起那天晚上看到的景象。

「該怎麼說,好像在大笑——張開嘴巴,感覺和佛像格格不入——在手電筒的燈光下,臉頰不停地抽動……」

真備用力點點頭。

「——那是暴惡笑面。」

我從來沒有聽過這個字眼。

「那就是佛像大笑的臉,意思是笑看塵世間所有的惡事。千手觀音和十一面觀音通常只有十一張臉,但也有的佛像在主要的本臉正後方,還有第十二張臉,也就是暴惡笑面——我剛才去放置所確認後,發現那尊千手觀音果然有第十二張臉,而且比普通的暴惡笑面更大。由於佛像都放在房間靠牆的位置,必須把臉貼在牆上才能看到。」

「所以——」

「你看到的是千手觀音的背面。」

真備說完,輕輕嘆了一口氣。

「我應該更早想到的。在我第一次看到那尊佛像之前,就拿到了十一面觀音的小佛牌,也在放置所看到很多十一面觀音像,所以完全忘了暴惡笑面的存在。在今天之前,居然完全沒有想到。」

「真備,那個後腦勺上的臉也和其他的臉一樣,都是木雕的吧?為什麼我看到的那張臉會動?」

「這是佛像製作上的傳統工藝。」

「傳統工藝?什麼傳統工藝會讓木雕的臉——」

「其實並沒有真的在動,只是會造成這樣的錯覺——觀音像和如來像嘴唇兩側不都有鬍鬚嗎?有點像鯰魚的鬍鬚,其實,鬍鬚代表一定的意義,在製作佛像時,常用來發揮特殊效果。你去其他寺院時沒有這種經驗嗎?盯著佛像看的時候,會覺得佛像的臉在笑或是在生氣——」

被這麼一問,我才回想起小時候曾經對這件事感到很疑惑。

「那都是鬍鬚所發揮的作用,在製作佛像時,佛像師會在臉上動一些手腳,導致人在不同的心境時,時而覺得佛像的表情很親切,時而覺得很嚴肅——那天晚上,你突然看到千手觀音大笑的臉,所以感到恐懼萬分,心裡很不平靜。又在不停抖動的手電筒燈光下,看到佛像的臉表情不斷變化,就以為那張臉真的在抖動。」

多麼愚蠢的誤會——

「道尾,你說那天晚上你走進工房時,聞到一股蠟燭的味道,你以為是慈庵住持使用的蠟燭所留下的味道。」

「對,我的確這麼說過。」

我當時以為是慈庵住持在為小佛牌開光時點的蠟燭所留下的味道。

「仔細思考一下,就可以發現這一點也很奇怪。因為慈庵住持為小佛牌開光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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