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站在鬼針草叢前。
谷尾刑警、竹梨刑警、慈庵住持、唐間木老爹、衣婆嬸、鳥居、松月和松月老房主,以及凜,還有我和摩耶都在廣大的庭園角落集合——所有人都將目光集中在真備身上。在等待他開口的同時,我不時窺視站在我身旁的摩耶。她剛才說的話一直盤旋在我的腦海中。
「我聽說唐間木先生放在庫房裡的鎌刀不見了——所以請大家來這裡集合。希望來得及阻止即將會發生的事,所以才會請大家過來,真的很抱歉。」
真備向所有人鞠了一躬。
「鎌刀……?」
說話的是鳥居,他的臉像白紙般毫無血色,兩眼驚慌失措地游移著。他顯然十分驚恐。
「剛才,兩位刑警帶來一份報告。我昨天拜託他們分析階梯窯最下層的灰燼成分。」
真備用響亮的聲音說道:
「灰燼中檢驗出磷酸鈣的成分,各位了解這代表什麼意思嗎?——這代表那裡曾經燒過大型動物,也可能是數量驚人的老鼠。但這次的情況特殊,我認為檢驗出來的磷酸鈣是人體里的成分,也就是說,我相信那個窯爐曾經燒過屍體。」
「啊?但是,真備先生,最下層——」
唐間木老爹偏著頭,張著嘴問道,真備用力點點頭。
「沒錯,焚口太小了,人的身體根本放不進去。而且和下一個窯爐的連結處有鐵格子隔開。」
「對啊,所以——」
「但這是目前的狀態,二十年前卻不是如此。當時,那個窯爐還不是階梯窯,只是普通的穴窯,位在目前最下層的位置。窯壁上應該有洞口之類的東西,才可以把要燒的東西運送進出,我沒說錯吧?」
唐間木老爹收起下巴,點點頭。
「的確有一個門,否則就不叫窯爐了。」
「只要有門,就可以輕而易舉地把人的身體塞進去。二十年前,韮澤先生的遺體就是這樣放進那個窯爐里燒掉的。」
韮澤的遺體——
「真備先生,這不可能。」
說話的是松月。
「因為在韮澤失蹤的翌日早晨,窯爐就開始燒佛像了。昨天鳥居不是也說了嗎——在點火之前,他曾經檢查過窯爐內部。」
松月看著鳥居,鳥居頻頻用力點頭。
「對,對,沒錯,我仔細檢查過了。怎麼可能會有韮澤的遺體……」
「是嗎?」真備撇著嘴問,「那就奇怪了。韮澤先生的遺體放進去之後,窯爐才點火的。應該是你——你和魏澤先生,還有岡嶋先生三個人用鎌刀殺害韮澤先生後,把他的遺體放在那個窯爐里燒掉的。」
鳥居好像被人當頭棒喝似的,身體抖了一下,轉向真備。
「殺、殺害?我們為什麼要這麼做……韮澤和茉莉小姐……」
真備打斷了鳥居的斷續說詞。
「你打算再搬出昨天那套說詞嗎?就是你們聽到茉莉小姐和韮澤先生發生爭執,看到茉莉小姐逃走,然後又聽到韮澤先生說了充滿怨恨的話。」
「對、對啊……那傢伙……韮澤和茉莉小姐……」
「那是你昨天臨時想到的說詞吧?韮澤先生根本不可能活著,你心裡很清楚這一點。因為就是你們用鎌刀殺害了韮澤先生,還把他的遺體燒掉了——在停車場看到鎌刀圖案時,你和魏澤先生突然擔心起岡嶋先生的安危。這是因為你們認為有人在為二十年前的事向你們報復,對不對?」
「不……我們看到那個圖案會害怕,是因為韮澤被茉莉小姐用鎌刀行兇後,留下了怨恨的話……所以……」
「不可能的。鳥居先生,你昨天曾經這麼說——看到茉莉小姐從黑暗中跑來,還把什麼東西丟到宿房的外廊下,而你作夢也沒想到那是割草的鎌刀。」
——茉莉小姐從黑暗中匆匆忙忙跑了過來——
——她跑向宿房的方向後,把什麼東西丟在外廊下——當然,我作夢也沒想到那是割草的鎌刀——
「唐間木先生髮現了外廊下面的鎌刀,交給了松月房主。這二十年來,除了他們兩個人和松月老房主以外,沒有人知道這件事。也就是說,鳥居先生,在昨天之前,你應該完全不知道鎌刀的事,所以,為什麼你看到停車場的圖案會感到害怕?」
鳥居已經無言以對。
「我不知道到底是誰下的手,可能是你,也可能是岡嶋先生或是魏澤先生。總之,你們用鎌刀殺害了韮澤先生,並且把他的遺體燒掉了,然後,把沾到血的兇器丟到宿房的外廊下藏了起來。你們可能以為等移建宿房時,藏起來的兇器會被埋入泥土中吧,完全沒想到會被唐間木先生髮現。」
鳥居張著嘴,說不出話。
「昨天,你第一次從松月房主和唐間木先生的嘴裡聽到自己藏在宿房外廊上的鎌刀其實早就被發現了,同時還得知松月產生了天大的誤會,也就是松月房主誤以為是茉莉小姐對韮澤先生行兇的事。明明根本就是你們乾的。於是,你就根據松月房主的話編故事,說在黑暗中聽到茉莉小姐和韮澤先生發生爭執——聽到韮澤先生說出了怨恨的話——你臨機一動,編了這個故事,目的當然是為了掩飾自己的罪行。」
真備用嚴厲的眼神俯視著鳥居。
「你們害怕的並不是韮澤先生還活著,而是茉莉小姐還活著這件事。你們認為茉莉小姐會來向你們報復,因為你們殺害了茉莉小姐的戀人。」
——啊,那傢伙還活著……那傢伙還活著——
——喂,鳥居,你這個白痴——
——魏澤,你不這麼認為嗎?你也有這種感覺吧?那傢伙——
這是他們當初在停車場時說的話。
——魏澤不是逃走了——就是被幹掉了——不是逃走了——就是被幹掉了——
那是魏澤失蹤時,鳥居喃喃自語的話。原來,那是指茉莉。
「生活在這個狹小的世界……」
鳥居蒼白的嘴吐出這句話。他的身體漸漸癱軟。
「會讓人迷失……」
鳥居雙膝跪地,像機器人般轉動脖子,看著真備。
「會讓人迷失……生活在這個狹小的世界,會讓人迷失……」
——這裡是地鼠洞——
「不管是好事,還是壞事——我們都無法分辨。那時候也一樣,我們分不清是非對錯。我們不覺得那是不好的事——也沒有意識到自己做了多可怕的事。我和岡嶋,還有魏澤都覺得韮澤很礙眼——都很恨韮澤……」
鳥居看著空中的某一點,喃喃自語著。
「他明明是最資淺的學徒,但師傅對他讚不絕口,茉莉小姐也喜歡他——剛開始的時候,我們雖然覺得他礙眼,但還不至於想殺他。所以,看到他鬱鬱寡歡,好像在為什麼事煩惱的樣子,還會想聽聽他的煩惱……」
「你們想聽聽他的煩惱——他怎麼說?」
真備一問,鳥居便好像嗚咽般斷斷續續地說:
「他說,他想和茉莉小姐結婚,茉莉小姐已經懷了他的孩子,但老房主提出一個條件——這就是他煩惱的原因。」
松月露出驚愕的表情。這也難怪,因為他根本不知道茉莉已經有身孕這件事。
「條件就是——他們的兒子以後要繼承瑞祥房嗎?」
鳥居緩緩點頭的表情顯得十分醜陋——醜陋地扭曲著。
「我們聽到他這麼說,就改變了主意。我們沒想到茉莉小姐和韮澤——之前雖然覺得他們對彼此有情意——但是沒想到居然有了孩子。我、岡嶋和魏澤都很喜歡茉莉小姐,雖然我們嘴上沒說,但彼此都決定放棄茉莉小姐。這已經變成我們之間暗中的約定。沒想到那傢伙,韮澤——竟然讓茉莉小姐懷了自己的孩子——不僅如此——韮澤的兒子還要繼承瑞祥房,要繼承第七代松月的名號,那我們該怎麼辦?我們比韮澤更早來到這裡,也一直在瑞祥房工作,這麼一來,還得在韮澤的兒子手下工作。這太不合理了,我們當然不可能接受。」
鳥居猛然抬起頭,看著松月。
「師傅,你應該能夠理解吧?誰聽到這種話都會受不了的!怎麼可能保持平靜呢?」
鳥居求助地靠向松月,抬起削瘦的臉,露出冷笑。那是令人無法正視的可怕笑容,松月漠然地低頭看著弟子的身影。
「——所以,你們就殺了他嗎?」
聽到真備的問話,鳥居臉上仍然帶著醜惡的笑容,把上半身轉了過來。
「對,我們就殺了他。那天晚上,我和岡嶋、魏澤三個人一起商量,謊稱可以解決他的煩惱——把他約到宿房外。我們埋伏在暗處,岡嶋和魏澤從兩側抓住他的手,我則用那把鎌刀用力砍破他的頭。」
在場的好幾個人都低下頭,其他人仰望天空,沒有人說話。
「你們把韮澤先生殺害後,把屍體放進當時的窯爐里燒掉了。」
「對,我們把他燒掉了。把他的屍體塞進去,關上門,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