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活佛 第三節

「二十年了,應該已經超過追溯期了吧。」

這是唐間木老爹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我記得殺人罪的追溯期好像是十五年。」

「殺人——?」我忍不住反問,唐間木老爹無力地點點頭。

「事到如今,已經不知道當初到底是蓄意殺人還是過失殺人了。那天——」

唐間木老爹把二十年前夏天的事告訴了我們。

「韮澤先生和茉莉小姐失蹤的兩天後,松月房主去警局撤銷了協尋的要求。至於他們去了哪裡?為什麼離開?——我完全不知道,松月房主也不知道吧?」

松月輕輕點頭表示肯定。

「我完全猜不透他們是捲入了什麼災難,還是像松月房主和老房主說的,發生了什麼重大的事。松月房主和我都隱約察覺到他們在談戀愛——這裡就這麼大,大家生活在一起,無論他們怎麼隱瞞也瞞不過。但我不認為這和他們失蹤有關,因為那個時候,如果他們說要在一起,松月房主和老房主都不會反對。」

他們相愛這件事似乎是事實,茉莉的兄長松月和她的父親松月老房主也準備要接受他們的感情。這麼說,他們私奔一說果然不是事實。既然長輩認同他們的關係,根本不需要私奔。

「兩天後,我像往常一樣拿著掃帚在庭園內走來走去,中午的時候,衣婆嬸泡了茶給我,我就坐在那裡的外廊上休息——」

說著,唐間木老爹指著餐廳的窗戶。黑漆漆的窗戶外,差不多有一公尺左右的外廊向左右延伸。

「啊,我雖然指『那裡』,但真正的地點不是那裡,而是當時宿房的外廊。現在的格局和當時一樣。」

那時候,宿房還沒有移建到目前的位置。

「我喝著茶,怔怔地看著自己的腳,想著韮澤先生和茉莉小姐的事,想不透他們為什麼會失蹤,也不知道他們到底去了哪裡……結果,我在草地上看到一個紅點。我湊過去一看——」

唐間木老爹邊說邊表演當時的樣子。

「我嚇了一大跳,因為,那個紅點怎麼看都象是血跡,而且,我仔細一看,發現不止一個,有五個、六個、七個——有好多紅點,在草皮上呈扇狀散開。於是,我探頭向長廊下張望。因為,我猜想應該是把沾到血的東西丟出去時,才會讓血跡呈扇狀散開。當我探頭時,發現長廊下的短柱後面有東西。於是我跪在地上,把頭伸了進去,結果——」

唐間木老爹停頓了一下,身體微微抖動了一下。

「那是我拿來割草的鎌刀,我平時用來整理草皮的鎌刀,就是可以單手使用的、木柄的半月形鎌刀。我平時經常磨刀,所以刀子很利,比在廚房用的刀子更利。沒想到,竟然就這樣丟在長廊下面,而且——當我伸手撿起來時,發現刀刃和刀柄上沾著已經幹掉的血。我嚇得半死,努力回想自己最後一次用這把鎌刀是什麼時候,卻怎麼也想不起來。於是,我就把鎌刀藏進懷裡,跑向工房的方向,去向松月房主報告。」

「——是嗎?」

衣婆嬸心生恐懼地皺著眉頭。她似乎不知道唐間木老爹剛才說的事。

「我離開時費了好大的工夫,才沒有被妳發現。」

唐間木老爹對衣婆嬸說完這句話,又繼續說了下去。

「我把松月房主叫到工房外,把懷裡的鎌刀拿給他看,也報告了我撿到的經過,商量是不是該報警。結果,松月房主說:『怎麼可以報警?』還叫我忘了這件事——我把鎌刀交給松月房主,一直努力避免讓自己想起這件事。」

「二十年來一直如此嗎?」

真備問,唐間木老爹落寞地垂下肩,輕輕點頭。

真備等待片刻,唐間木老爹的話似乎已經說完了,一臉沉思地瞠視地面,閉口不語。

「松月房主,你為什麼沒有把發現沾有血跡的鎌刀這件事告訴警方?不僅如此,你第二天還去警察局撤銷了協尋韮澤先生和茉莉小姐的要求。可不可以請你解釋一下理由?」

松月用淡淡的口吻回答說:

「在宿房的外廊下發現了沾有血跡的刀子——我立刻想到可能和他們的失蹤有關。鎌刀上的血跡可能是他們其中某一個人的,所以他們之間可能發生了可怕的事,可能有人身負重傷,或是造成了無可挽回的結果——總之,這些事都不能讓警方知道。所以,我決定隱瞞鎌刀的事,也撤銷協尋他們的要求。」

「這似乎不太合理。」真備立刻搖頭,「如果是你徒弟韮澤先生對你的親妹妹行兇怎麼辦?你怎麼可能讓殺害親人的韮澤先生逃之夭夭呢?而且他們兩個人都失蹤了,根本無從得知到底是誰向誰行兇,如果只是因為找到沾血的鎌刀就撤銷協尋失蹤人口的要求,未免太不合理了。」

真備直視著松月的臉,壓低聲音說:

「你知道鎌刀上的血不是茉莉小姐的,而是韮澤先生的——我沒說錯吧?」

真備的語氣充滿確信。

「除此以外,我想不到任何撤銷的理由。除非你知道是茉莉小姐向韮澤先生行兇這件事。」

松月緊閉雙唇看著真備。

「你親眼目睹了行兇現場嗎?」

真備追問道。松月明確表達了否定的意思。

「如果我看到,我會親手阻止。」

「那你是怎麼知道的?怎麼知道鎌刀上的血是韮澤先生的,揮刀的是茉莉小姐?」

松月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無奈地搖搖頭。

「事到如今,再隱瞞也沒有用了。」

他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嘀咕了這句話後,直視著真備。

「茉莉打電話給我。剛好是唐間木先生髮現鎌刀的那天傍晚,我不知道她是從哪裡打來的……」

「她在電話里說什麼?」

松月用力吸了一口氣,屏住了呼吸,就這麼維持一陣子。然後,在呼氣的同時,坦承了妹妹的罪行。

「她說——她殺了韮澤。」

頓時聽到有人倒吸一口氣的聲音。

「她確實這麼說嗎?」

「她說了,而且,兇器就是那把鎌刀。」

「有沒有提到行兇的理由?」

「不,這個……」松月搖頭,「茉莉只是簡短地告訴我,是她用鎌刀殺了韮澤先生,以及不打算回來瑞祥房。她的聲音模糊,口齒不清——連續說了好幾次她想死——叫我不要找她——然後——」

松月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吐出最後一句話:

「電話就掛斷了。」

我移動目光,發現唐間木老爹神情憂鬱地看著桌面,嘴裡唸唸有詞。衣婆嬸用驚慌的眼神看著松月、唐間木老爹,還有鳥居。她不知道餐廳外的長廊下竟然有沾了血跡的鎌刀,想必受到了很大的打擊。摩耶也露出驚恐的眼神看著半空,雙手捂著嘴巴。她之所以滿臉困惑,或許是因為對韮澤隆三和皆神茉莉這兩個名字很陌生吧。

「對不起……」

摩耶倏地站了起來,椅子發出咚的聲音。她掩著胸口,背對著我們跑向門口。她似乎想要嘔吐。

「摩耶小姐。」

凜站了起來,追在摩耶身後,接著攙扶著她。她們直接走了出去,可能是去盥洗室或是廁所吧。

「韮澤先生的屍體呢?該不會是松月房主處理掉了吧?」

聽到真備的問題,松月搖了搖頭。

「沒有發現屍體。」

「——沒有屍體?」

「茉莉掛了電話後,我立刻在工房內到處尋找。因為既然茉莉殺了韮澤,他的屍體應該在某個地方——但是,卻沒有找到。我發瘋似地到處尋找,還是一無所獲。」

「每個角落都找遍了嗎?外廊下面?宿房和工房也都找了嗎?」

「我找遍所有的房間,也到外廊下面找了,甚至檢查了是不是有哪一塊牆壁重新刷過油漆,也去老房主房間找了,當然,我沒有告訴他原因。」

「庭園內有沒有泥土鬆動的地方?」

「我也想到這一點,心想茉莉可能把韮澤的屍體埋在哪裡了,卻沒有發現可疑的痕迹。」

「階梯窯呢?我覺得那裡是隱藏屍體的最佳場所。」

我也在內心同意真備的意見。昨天警方在搜索時,也把階梯窯列為重點。

沒想到松月竟然回答說:「不可能。在茉莉殺了韮澤先生的第二天早晨,其他三名徒弟曾用階梯窯燒過佛像,在點火之前,一定會事先檢查內部,如果裡面有屍體,不可能沒有發現。」

鳥居用力點頭後,接著向大家說明。

「我記得很清楚,當時裡面一乾二淨,不要說是人的屍體,就連死老鼠也沒有,當然也沒有燒過東西的痕迹。因為,那天是由我確認的——而且,當時宿房還沒有移建,那裡還不是階梯窯,只是普通的穴窯,只有現在最下面的部分。」

原來如此,這樣的話,應該不可能漏看。據昨天的觀察,那裡最多只有兩張榻榻米的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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