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殺佛 第一節

「三、四——跳!」

隨著司機的一聲吆喝,計程車用力彈了一下。只有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我事先做好準備,把行李緊壓在腿上,真備的長方形皮包重重地撞到我的座椅頭枕,凜的手提包也直擊司機的頭。

「嘿嘿,這位先生,你已經熟門熟路了嘛。」

一頭花白短髮的司機摸著頭頂,笑嘻嘻地對我說道。凜在後車座不停地道歉。

「沒事沒事。」

計程車行駛在路況不佳的道路上,車輪碾起不少小石頭。這是十一月三十日——真備決定去瑞祥房的兩天後,下午三點的事。

「這條路幾乎沒有車輛通行,所以政府懶得花錢整修。暮宮不是觀光勝地,想要去後山的市區時,通常都會從山下的路繞過去,只有去瑞祥房的車子會經過這裡——啊,我上次好像也說過這些話。」

我上次的確聽過相同的話。

「幾年前,曾經計畫為這座山開一條隧道,結果好像經濟效益不佳之類的,中途停工了,只挖了前面一點就停了下來,是不是很過分?」

司機用好像歌舞伎演員般的口吻說完最後一句話,獨自張開大口笑了起來。

「道尾先生,你有和瑞祥房的人聯絡了嗎?」

凜問。

「嗯,我透過我表弟媳再次拜託他們,無論如何,都要讓我再去採訪一次,而且還答應絕對不影響他們工作。松月房主也同意了,我相信應該沒有問題——啊,對了,真備,我差點忘了告訴你,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松月房主應該是你的勁敵。」

「勁敵——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你見到他就知道了。」

我不知道真備自己知不知道,在第一次見面會被誤認為是女人這件事上,真備和松月應該勢均力敵。因為真備的中性容貌也會讓人聯想到歐美的女明星。因為他經常被誤認為是女人,所以在學生時代,我都暗地裡叫他「小野妹子」揶揄他。當然,其中有一半是出於嫉妒。

「啊,松月房主偶爾會叫我的車子。」司機一隻手操控著方向盤,很驕傲地插嘴說道,「他都是從瑞祥房搭車到S車站。」

「車站?原來他也會搭電車啊。」

從他身穿白色工作服站在工作台前的感覺,很難想像他搭電車的樣子。

「他經常搭電車。雖然每個月差不多隻搭我的車一次而已,但我聽其他同事說,他好像每兩個星期就會去車站。我不知道他搭電車去哪裡,他沒開工房的車,應該是私事吧。」

這時,遠處傳來一陣聒雜訊。我隔著擋風玻璃,定睛往外一看,發現許多黑影聚集在前方杉木林中的某一個地方,原來是成群的烏鴉。比在東京垃圾場聽到的烏鴉叫聲更低沉,外形也有微妙的差異。

「啊,可能是狐狸。」

司機小聲嘀咕。我頓時以為這一帶的人把烏鴉叫成狐狸,但結果並不是這麼一回事。

「這一帶有很多烏鴉,只要發現動物的屍體,就會像這樣聚集。那是——啊,果然是狐狸。」

計程車就從旁邊經過。果然不出所料,在無數烏鴉中,有一個黑紅色的物體,有一半被埋在樹葉下。露出的一小塊毛皮的確象是狐狸。

「你們如果從東京來,應該很少看到那種烏鴉吧?城市的烏鴉是大嘴烏鴉,喙嘴很寬,叫起來發出嘎、嘎的聲音;這一帶的烏鴉都是小嘴烏鴉,叫起來發出呱、呱的聲音——喔喔,就在這裡。」

計程車在杉木林的入口左轉,開了大約一分鐘左右,出現了壯觀的建仁寺圍籬。我看了一眼入口兩側的黑松,發現樹葉中也停了一隻烏鴉。

計程車在鋪著石子的停車場停了下來。

「回程的時候再叫我的車子吧,拜託囉。」

司機把名片連同找的錢一起交給凜。

「道尾老師,我正在恭候你呢。」

一下車,就聽到一個很有精神的聲音。身穿工作服的野方摩耶滿面笑容地從工房旁的乾漆房跑了過來。

「啊,原來她就是北見的勁敵。」

真備很明顯地會錯意了,幸好凜沒有聽到。

「摩耶,好久不見。妳最近好嗎?」

司機從駕駛座探出頭問道。

「前幾天不是才見過,下次我還會再去看不動明王。」

「好好好,那就拜託啦,改天見。」

目送計程車遠去後,我們相互自我介紹。正如之前商量好的那樣,真備自我介紹說是民間佛像研究人員,凜是他的助理。

「可以參觀著名的瑞祥房,簡直是夢寐以求,北見,是不是?」

「沒錯。」

「希望可以對你們的研究有幫助,但不能給工房的人添麻煩。」

我們閑聊著,走向工房的方向。

「你們可以隨便參觀,但參觀工房和階梯窯時,必須有人陪同。如果要看乾漆房,只要對我說一聲就好,三餐姬嬸會負責。」

姬嬸——原來就是那個『伊婆嬸』。

「這次你們三個人睡一個房間,沒問題嗎?」

「對,完全沒問題。不好意思,給妳添了很多麻煩。」

我向摩耶鞠了一躬。上次才被用那種方式趕出去,馬上又提出要參觀工房的要求,聽忍說,是摩耶盡了很大的心力,再三拜託松月,松月才點頭答應的。

「這種事,不用放在心上。有作家來取材,或許可以增加工房的知名度。當然,小說里應該不會提到真實的名字吧。」

「是啊,如果提到真實名字,恐怕……」

我隨便敷衍著,內心隱隱作痛。因為這次的造訪目的根本和小說取材毫無關係。

工房的景象和我日前造訪時看到的幾乎沒什麼變。松月房主站在工作台的這一側,對面是瘦巴巴的鳥居伸太和皮膚很白、戴著眼鏡的魏澤良治。他們都專心致志地雕刻著木片,沒有人發現我們走進去。

「師傅,參觀的客人到了。」

摩耶叫了一聲,三個人同時驀地抬起頭。站在我身旁的凜一看到松月轉過頭,立刻輕嘆了一聲。

「這是上次來過的道尾老師,這位是——」

「我叫北見凜,請多指教。」凜恭敬地鞠了一躬。

「然後,這位是——」

「我叫真備,吉備真備的真備。」

真備好像在唸咒語般快速說完後,向松月伸出一隻手。他們正忙得不可開交,我擔心他們會不耐煩,沒想到松月出乎意料地把雕刻刀放在工作台上,起身和真備握手。

「我是房主松月,請多指教。他們是鳥居和魏澤,還有一個岡嶋。道尾先生應該已經和園丁唐間木先生很熟了。」

「啊,對,上次他很照顧我。」

之前消失的岡嶋似乎安全回來了。他那時候到底去哪裡、幹什麼了?

「因為人手不足,沒辦法好好招待,你們慢慢參觀。」

松月笑了笑,悠然地向我們欠了欠身。

然而——

松月這個人果然有一種不可思議的特徵,不是因為他很女性化,而是更具體的某種東西——

然而,當時的我仍然無法查覺到底是什麼。

「我也要去工作了。」

摩耶轉頭看著我們。

「——啊,廁所在外面,有需要時請自便。剛才我已經告訴唐間木先生道尾老師會來,可以找他帶你們參觀。」

摩耶向我們鞠了一躬,和松月聊了兩、三句工作上的事,就走出工房,跑向隔壁的乾漆房。

「喔,原來這就是傳聞中的小佛牌——」

真備探頭看著工作台,興奮地叫了起來。

「如果你喜歡,可以送你一個。」

松月拿起一個小佛牌遞給真備。真備接了過來,拿到眼前仔細打量。

「哇,雕工真細膩,十一張臉都雕刻得這麼仔細。」

「本工房從開房當時就以製作十一面觀音出名。」

「我聽說了,其實,我也很喜歡十一面觀音,尤其是九世紀初雕刻的大膽構圖——」

「真備,後面有一個放置所,就是放了很多佛像的地方,我們去那裡看一下吧。」

我擔心影響他們的工作,所以在松月還沒有發火之前,趕快把真備帶離現場。凜也和我們一起離開了工房。

走進內側的木門,眼前呈現出熟悉的光景——大、中、小的佛像、佛像、佛像。從我上次造訪到現在,似乎已經出過一些貨,也有新作品完成,佛像和上次稍有不同,但數量仍然多得驚人。真備也被眼前的佛像嚇到了,一走進那個房間,就停下了腳步,在喉嚨深處輕輕嘆了一聲。凜用手掩著嘴巴,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我自己也再度被眼前的景象震懾了。

「太壯觀了,道尾——哇噢,簡直難以置信。多聞天和毘沙門天 放在一起,這簡直就像傑柯博士(Dr.Jekyll)和海德先生 同時出現了。」

真備說著這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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