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笑佛 第七節

昨晚似乎下了一場雨,早晨我打開拉門時,看到草皮上出現了不少水窪,落葉點綴著水窪的邊緣。我簡單梳理後,走向餐廳。

「早安。」

聽到我的聲音,伊婆嬸從右側的布簾後探出頭。桌旁沒有半個人影。

「大家都吃完早餐了嗎?」

牆上的時鐘指向六點十分,我看著時鐘問道,伊婆嬸笑了起來。

「他們五點就吃了,最晚的也五點半就吃完了。」

「啊?那麼早?」

「其實時間不一定,這陣子較忙,他們可能想趕快開始工作吧。」

我在桌前坐了下來,伊婆嬸把冒著熱氣的茶杯放在我面前後,又走進布簾。裡面傳來叮叮噹噹的餐具碰撞聲音。

「你要吃大碗、中碗、小碗?」

「中碗就好。」

沒想到她端出來的中碗白飯和普通餐廳的大碗差不多。想必其他人平時的飯量都很大吧。感覺那個名叫岡嶋,體型略顯肥胖的佛像師很有可能直接捧著飯鍋吃飯呢。

我向伊婆嬸道了謝,吃著炸魚和涼拌羊棲菜。朝陽照射的餐廳內充滿祥和的氣氛,難以相信昨晚發生了那種離奇狀況。

「你住的房間是不是有很多灰塵?」伊婆嬸從布簾後探出頭,「對不起,因為臨時才知道你要來,我只是把榻榻米掃了一下,來不及認真打掃。」

「沒關係,完全沒問題。我突然不請自來,你們願意讓我住,我就應該心存感恩了。」

這時,餐廳的門被用力推開,身穿工作服的摩耶站在門口。

「啊,道尾老師,對不起,打擾你吃飯。」

摩耶向我微微點頭後,在餐廳內四處尋找著。

「姬嬸,岡嶋先生有沒有來這裡?」

我一時不知道她在和誰說話。

「不,他沒來這裡。」

回答的是伊婆嬸,她為什麼變成了「姬嬸」?

「摩耶,還沒找到岡嶋先生嗎?」

「對啊,已經打電話去寺院那裡問過了,也說他沒有過去。」

摩耶手足無措地搔著一頭黑色短髮。她的指尖包著臟髒的OK綳。

「岡嶋先生都那麼大了,不需要為他擔心吧?」

伊婆嬸用好像在訓斥親戚小孩般的口吻說道。

「對,我也這麼覺得,但松月師傅吩咐我要找他,而且還很生氣的樣子呢。」

「啊喲,真讓人意外,我還以為松月房主會說『不用管他』呢。」

伊婆嬸模仿著松月的說話語氣。

「對啊,所以我也嚇了一跳。」

「岡嶋先生——不見了嗎?」我插嘴問道。

「啊,道尾老師,真對不起,吵到你了——對啊,岡嶋先生從一早就不見人影了。」

「有沒有在房間?」

摩耶搖搖頭:「他的被子摺得整整齊齊的,睡衣也放在房間角落——他到底幾點起床的?」

「會不會根本沒有回房睡覺?可能昨晚就不在了。」

聽我這麼一說,摩耶在胸前用力拍手。

「對啊,很有可能。他是典型的B型人,做事經常以自我為中心——哇,道尾老師,你幫了我的大忙,真是太感謝了。」

摩耶關上門,大步奔向玄關的方向。

「松月房主很嚴格,」伊婆嬸深有感慨地說:「只要要求徒弟做事,徒弟絕對不能說『我做不到』。不管是工作還是其他事都一樣。」

「是嗎?原來如此。」

所以,一旦吩咐摩耶要去找岡嶋,就不能回答說:「找不到。」即使是「可能昨晚就不在了」這種含糊的回答,也可以暫時應付一下。

「師徒關係還真辛苦呢。」

在相同的環境工作,在相同的環境生活。即使是為了自己熱愛的工作,我也絕對無法忍受。

那位名叫岡嶋的佛像師不見了——也許是他想要擺脫這種壓迫,才逃離了瑞祥房,我突然閃過這種想法。我用委婉的方式表達了這種想法,伊婆嬸擠出滿臉的皺紋笑了起來。

「如果是這樣,就不會忍耐二十年,早就逃走了。」

她說的完全正確。

吃完飯,我去房間拿了照相機,就離開了宿房。冰冷的空氣中夾雜著富含水氣的泥土味道。

「早安。」唐間木老爹正用竹掃帚打掃從玄關延伸出去的石子路,他微笑著,吐出白色的氣。

「昨天睡得好嗎?」

「嗯,還可以——」

我含糊地笑了笑。我決定絕口不提昨晚發生的奇妙事件。因為,從小至今,我曾經經歷過太多次失敗的經驗了。每當我不小心提到我在哪裡聽到令人匪夷所思的聲音,或是看到令人費解的現象時,對方都會用懷疑的眼神看我。

這傢伙腦袋是不是有問題?

對方的眼神似乎總是這麼說。

所以,我也學聰明了,不再隨便向別人提起這一類的事情。無論我看到或是聽到什麼,都閉口不談。

「聽說岡嶋先生不見了?」

「對對對,就是啊。」

唐間木老爹扛起竹掃帚,瞪大了兩隻小眼睛,似乎早就等待我提起這件事。

「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我昨天不是告訴你二十年前的那件事嗎?就是韮澤先生的事。當時他也是早晨起床後突然失蹤了。」

「情況很類似嗎?」

聽到我的問題,唐間木老爹用力點頭。

「他直到今天還是行蹤不明,我真的很擔心。」

從他臉上似乎看不到擔心的樣子,反而顯得很興奮。至於我,對一個成年人從職場消失這件事並沒有太大的興趣。

「唐間木先生,我有一件事想請教你,沿著這條路一直走,左側不是有很高的雜草嗎?我發現後面有一座小廟,那是——」

唐間木老爹「啊」了一聲,往後退了一步,似乎發自內心地感到驚訝。

「你有看到嗎?」

「對,我偶然發現的。那座廟好像特地建在一棵樹旁,接受樹的保護似的。廟裡有一尊佛像,為什麼建在那裡?」

「為什麼——?」

唐間木老爹嘟起厚唇,露出為難的表情。

「因為本來就在那裡。」

我不知道他算不算回答了我的問題,但他接下來的說明解釋了他為什麼這麼說。

「那尊佛像原本放在宿房,其實,之前的宿房是蓋在那裡的——剛好是整個瑞祥房的正中央。後來把宿房移到現在的地方時,沒有移動佛像的位置——」

「喔,原來是這樣。」

我終於了解了。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移動建築物時,把佛像留在原地。但為什麼要這麼做?」

「移動宿房是因為地形的關係,就是階梯窯所在的位置。以前的宿房剛好建在斜坡前面。那裡是玄關,廟附近是最裡面——松月房主說,如果發生地震或大雨時會很危險,所以提議把宿房移到現在的位置。格局完全不變,只是把整個宿房都移去裡面。」

「什麼時候的事?」

「剛好二十年前,韮澤先生失蹤後不久。現在回想起來,那真的是明智的決定。八年前不是發生了一場大地震嗎?當時,斜坡真的塌了,轟隆一聲,整個都垮了。」

唐間木老爹用全身的動作形容當時斜坡倒塌的情況。他說的「大地震」應該是指阪神淡路大地震,當時我老家也受到了波及。

「那些階梯窯也震壞了嗎?」

「不,階梯窯沒有受到影響,但我覺得位置好像有往下移了一點。走進去裡面檢查後,發現幾乎不需要修補,松月房主也鬆了一口氣。因為造階梯窯很費工夫。」

聽唐間木老爹說,沿著斜坡蓋的那五個階梯窯,是二十年前移建宿房的時候一起建造的,原本斜坡下方只有一個普通的穴窯,但在宿房移走後,巧妙地運用了斜坡的地勢,在上面加建了四個窯,形成了階梯窯。

「移建宿房時,為什麼要把那尊佛像留在原地?」

「其實——」

唐間木老爹說話的同時,緩緩走向石子路。我也跟了上去。

「那尊佛像也是那位佛像師雕的。」

「那位佛像師——就是名叫韮澤隆三的佛像師嗎?」

唐間木老爹看著正前方,用力點頭。

「韮澤先生失蹤後,松月房主和他的徒弟想把他的作品移開,因為之前發生了很多事。不過,因為是佛像,所以也不能丟棄——」

於是就利用移建宿房時,把佛像留在原地。

「應該算是順勢而為吧,松月房主還故意說:『佛像還是留在原來的地方比較好。』結果就這麼做了。拆除宿房後,那尊佛像就留在原來的位置,還建了一座小廟。」

那位名叫韮澤隆三的佛像師到底做了什麼?為什麼瑞祥房的人這麼討厭他?甚至連他的作品也容不下,未免也太極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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