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笑佛 第四節

「岡嶋、島居,你們專心做自己的事,不管有沒有人在看,都不應該影響手上的工作!」

松月在工作台前分著木片,冷冷地說道。在他對面默默雕刻的兩名佛像師——岡嶋和鳥居悶不吭聲地點點頭。岡嶋雖然有點胖,鳥居又有點瘦,但他們卻有著相同的眼神。當他們專註於某一件事時,就會覺得其他事情很礙眼的手工藝人特有的眼神。其他事情,應該也包括我在內。

「呃,唐間木先生,我是不是打擾他們工作了……?」

「只是在一旁看,應該沒問題吧。」

「我可以拍照嗎?」

我已經把行李放到宿房裡了,指著身上唯一帶著的照相機問道。

「啊,工作現場嚴禁攝影,如果需要拍作品的照片,後面有專門放等待出貨的佛像的地方,請你去那裡拍攝。」

說著,唐間木老爹走進工房的內部。我身穿禮服,戴著白領帶,手拿照相機,一身和這裡的環境格格不入的打扮,彎著背,跟他走了進去,一股嗆人的木材味道撲鼻而來。

唐間木老爹帶我去設置在工房內部的一道木門後方,一踏進那裡,頓時被眼前的光景震懾住了。

「哇噢……」

佛像。佛像。佛像。

——放眼望去,到處都是佛像。

這間差不多五坪大的房間就和工房連在一起,裡面擠滿了佛像。沿著牆壁放著大型木雕佛像,中間整齊地排列著中型的佛像,幾乎沒有可以踏腳之處。靠右側的牆壁上設置了差不多三公尺半左右,高達天花板的木架。無數小型佛像鎮坐在總共八層的木板架上,好像修行的僧侶聚集一堂。木架旁有一個折起的梯子。

滿屋的佛像姿態各異,不僅長相不同,手腳的動作和數目也不相同。有的站著,有的坐著,有的張開無數只手,有的在胸前結印——所有佛像都面對著我,這讓我感受到一種無形的壓力。每尊佛像的大小不一,遠近的距離感產生了奇妙的錯亂,我感到一陣輕微的暈眩。

「這些——全都是那幾位佛像師雕刻的嗎?」

「那當然。是四名——啊,這裡面也有摩耶雕的佛像,所以是五名,都是這五名瑞祥房專屬佛像師的作品。」

「你剛才說這些是待出貨的佛像,有這麼多嗎?」

這裡的佛像數量未免太多了。難道不是每完成一尊佛像後,依次送到訂購的客戶手上嗎?

「平時不會有這麼多,但每年的這個時期幾乎都是這種狀態。由於事先知道製作小佛牌期間會忙得不可開交,所以,就提前趕工把明年年初之前要交貨的佛像完成。所以,每年的這個時期,這裡的放置所都會放滿佛像。」

這裡原來叫放置所。

「原來是這樣,佛像都在這裡等待出貨——」

唐間木老爹突然欲言又止,看著房間角落,壓低嗓門說:

「應該稱為待開光才對。」

「待開光——?」

我在反問的同時,順著唐間木老爹的視線望去,不禁嚇了一大跳。

一開始,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接下來,我以為那裡放了一尊實物大小的達摩像。但那尊像似乎在動,不一會兒,巨大的達摩像抬起頭,反射著白熾燈的燈光。

「阿唐,你是在出言諷刺嗎?」達摩像說出人話。

「佛事不可以操之過急,必須真心誠意才有意義。」

原來,我以為的達摩象是一個身體魁梧的僧侶坐在地上的背影。年紀差不多七十左右,頭髮剃得很乾凈,雪白色的和服褲裙外,鬆鬆地披著紫色和黃色的袈裟,脖子上搭著白色的紡綢,感覺好像寬版的圍巾。

「諷刺?我怎麼可能諷刺你?我只是儘可能用足以表達情況的辭彙向客人解釋。」

唐間木老爹說完,用鼻子哼了一聲,僧侶忍不住開心地笑了起來。

「不需要故意賣弄一些費解的名詞。」

一看到他的臉,我就知道他是瑞祥寺的住持。因為他的臉很大,但眼睛、鼻子和嘴巴都集中在正中央,就像小孩子畫的人臉一樣,先把五官畫好,最後不小心把臉的輪廓畫得太大了。如果不是他的態度很親切,聲音很鎮定,我一定會忍俊不住。

住持在胸前合起雙手,微微笑了起來。

「我是瑞祥寺的慈庵。」

我簡單地自我介紹後,欠了欠身,低聲對唐間木老爹說:

「你們好像很熟耶。」

唐間木老爹撇著鱈魚卵嘴唇,一臉很不甘願地回答說:「我們是老同學,從小學、國中,一直到高中都是同學,不過,我和他除了髮型以外,沒有任何共同點,一直都是這樣。」

聽唐間木老爹說,他高中畢業後,就去京都的園藝師那裡學藝,然後成為瑞祥房的專屬園丁;慈庵住持和他在同一所高中畢業後,在大學讀了宗教相關的課程,又在瑞祥房當了一陣子佛像師,最後才繼承父業,成為瑞祥寺的住持。

「喔,原來住持曾經當過佛像師啊。」

聽我這麼說,唐間木老爹代替慈庵住持回答說:

「住持讀大學的時候因為看不到我,而覺得寂寞難耐,所以,一畢業就來追隨我,跑來瑞祥房工作——」

「你是笨蛋啊,噁心死了。」

慈庵住持露出不悅的表情後對我說:

「原本我想在這裡成為獨當一面的佛像師,但中途放棄了。」

「你從小就沒有毅力。」

唐間木老爹插嘴說:

「——住持,你一身盛裝,已經開始為小佛牌開光了嗎?」

慈庵住持點點頭,指著地上。那裡有一個很大的竹籃,裡面堆著不計其數的小佛牌,簡直象是收成的落花生。

「哇噢,有這麼多?」

「這只是其中的一部分,那些都要在今天之內完成開光入魂。」

順著慈庵手指的方向望去,發現角落有一個差不多一人高的頭陀袋 ,裡面似乎也裝滿了小佛牌。

「那些全部都要?那要做到什麼時候?」

「如果不能在這裡完成,只能帶回寺院了。」

「工作帶回家?和忙碌的上班族差不多嘛。」

唐間木老爹和慈庵住持一起低頭看著頭陀袋嘆息著。

「阿唐,我要開始工作了——道尾先生,對不起,不能陪你。」

慈庵住持走到裝滿小佛牌的竹籃的這一側,背對著我們跪坐在地上。

「要加快速度……」

他說了一句和剛才自己說的完全相反的話,然後就埋頭開始工作。

慈庵住持點亮地上的燭台上的蠟燭,正襟危坐,從旁邊拿起長香,用蠟燭點燃後開始誦經。他把左手掌豎在臉前,右手從竹籃中拿起一個小佛牌,舉到頭頂上方片刻後,放進旁邊的另一個竹籃里。然後一直重複相同的過程。

唐間木老爹低吟道:

「因為要經過這個步驟,所以其他的佛像暫時無法出貨——住持要為小佛牌開完光後才有空。」

據他的解釋,這個工房製作的佛像在交貨時,慈庵住持也會同行,為佛像開光入魂。只有小佛牌的開光比較特殊,在這裡一次完成。如果每一個小佛牌在發給信眾時都要開光,再多的時間也不夠用。

「每年的這個時期,一切都以小佛牌為優先。也就是說,在這個工作結束之前,佛像會暫停出貨。」

原來如此,所以這個放置所里放了這麼多佛像。我終於了解唐間木老爹說的「待開光」的意思了。

「當小佛牌的工作結束後,慈庵住持就要四處去開光嗎?」

「就是這麼一回事。不過,只有去民宅送貨的時候而已,去寺院交貨時,會由那裡的住持開光——比方說,那裡的那尊佛像。」

唐間木老爹指著房間角落的一尊座像。比我的身體大一號的佛像有十八隻手,我從來沒有看過。

「那尊佛像叫准胝觀音,要送去京都的寺院,所以,慈庵住持不需要為祂開光。昨天才完成,今天會裝上車,聽說明天早上就要出貨。我記得魏澤有這麼告訴我——訂貨和出貨都由他負責管理。」

「數量這麼多,管理時應該不容易吧。」

剛才在階梯窯燒窯的那個名叫魏澤的佛像師應該很細心,否則一定無法勝任這分工作。我的眼前浮現出一張充滿知性的臉。

我在慈庵住持背後看著他工作的樣子好一會兒,但他似乎只是重複剛才的單調動作,於是,我開始拍攝佛像。

我舉起照相機,依次拍攝著房間內的佛像。小型、中型的佛像我會幾個一起拍,但大型佛像則是一一入鏡。不久之後,我就發現在各式各樣的佛像中,有某一種種類的佛像遠超過其他任何一種。看起來象是觀音菩薩,但臉上還有很多張臉。我忍不住問唐間木老爹。

「這是十一面觀音,」唐間木老爹回答道。「在不同場合以不同姿態出現。觀音菩薩的頭上有許多張佛面,所以可以因應來自各個不同方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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