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亞紀與凰介並肩,躡手躡腳地爬上研究大樓的樓梯。
「凰介,被發現的話,一定會被罵的。」
「今天是星期六,除了警衛以外不會有其他人,不用擔心。」
館內一片漆黑、鴉雀無聲,亞紀連身旁的凰介都看不清楚臉孔。剛才從研究大樓門口走進來時,他們看到警衛正拿著手電筒在走廊上巡視,除此之外確實沒看見其他人影。
經過四樓,又爬上五樓,兩人朝著頂樓前進。
「凰介,我們到頂樓做什麼?為什麼你不跟我說?」
「現在還不能說,對不起。」
凰介似乎不打算說理由。亞紀問了好幾次,他只是回答:「想要確定一些事。」到底要確認什麼事?亞紀想了老半天也想不出答案。
亞紀一邊爬樓梯,一邊將左手輕輕放在背著的小提包上。包包里放了兩樣東西,香水與小說,這兩樣都是惠相當珍愛的物品。雖然不清楚凰介帶她上研究大樓屋頂的原因,但既然要去,乾脆將惠喜愛的東西也一起帶去,說不定在天國的她會很高興。
「就是那扇門。」
聽凰介這麼一說,亞紀抬起頭,看到樓梯盡頭有一扇金屬門。凰介先走到門前,轉動門把。
「太好了……,門沒鎖。」
凰介將門打開,細長的夜色伴隨著微風映入眼帘。毫無濃淡之分的透明天空,深處儘是多到難以置信的繁星。
「走吧。」
亞紀跟著凰介走出門外。
這是一個寧靜的夜晚,放眼望去是一整片水泥地以及圍在四周的斑駁護欄。在角落有一束小小鮮花,那就是惠跳下去的地點吧,不知道那束花是誰供奉的?
亞紀與凰介不約而同地朝著花束走去,走近一看,花束中有淡粉紅色玫瑰與白色滿天星。凰介探出欄杆外往下望。隔了一會兒,他喃喃說道:
「好高……」
亞紀從小提包中取出香水與小說,打算將它們放在花束旁邊。
「那個瓶子里是什麼東西?」
凰介在黑暗中湊近亞紀的手邊。
「香水。這是我媽很珍惜的香水,平常總是放在枕邊。我把它帶來,我媽應該會很高興。」
「香水……」
「啊,對了,聽說這瓶香水是很久以前,你媽送給我媽的。在你很小的時候……」
「就是這個!」
凰介突然大喊,亞紀嚇了一跳。
「什麼?」
「這就是我拿的瓶子!出現在我眼前的影像中,我右手拿的那個方形瓶子!」
亞紀朝手上的香水瓶望了一眼,終於領悟了。
原來如此,凰介說的那個景象……,那個奇怪的景象……,那是……
「我知道了,是味道……,凰介,是味道!」
「味道?」
「我聽我媽提過,你在兩歲的時候,曾經把這瓶香水偷偷藏在自己的襯衫里。後來,不知情的阿姨把你抱到床上睡覺……」
凰介聽著亞紀的說明,眼睛在鏡片底下眨個不停。
「你在嬰兒床上玩弄香水瓶,結果不小心把香水灑了一棉被。因為香味太濃烈,所以你就嚇哭了……。從那之後,你只要看見這個瓶子就會哭。阿姨覺得不能再把這個瓶子放在家裡,所以就把它送給了我媽。」
凰介還是無法理解亞紀說這番話的用意。
「我猜,你應該是聞到香水的氣味,才又想起那段遺忘的記憶。聽說,最能喚醒記憶的關鍵就是味道,那比視覺效果強多了,我媽曾經跟我這麼說過。所以,她在阿姨過世時,也擦了這個香水。」
「擦了……香水……」
「我媽從來沒用過這瓶香水,只是把它當成裝飾品。阿姨過世的時候,我媽第一次使用它。她說,希望擦了這瓶香水,能夠想起一些與阿姨之間的回憶。」
凰介「啊」的叫了一聲。
「惠阿姨靠近我的時候,就是因為這個氣味,才讓我想起從前的記憶?」
「應該是吧。在火葬場外面及馬路上遇到她兩次都是這樣。而且,在我媽的守靈夜那天,我也擦了這瓶香水,雖然只擦了一點點。那天凰介在公園裡不是說過嗎?當我靠近你的時候,你又看見那個影像。」
「嗯,對啊。那一次我也看見了。」
「那一次也是因為香水。我那天不是說過嗎?我感覺媽媽就在身邊。」
說著,亞紀將左手放在胸口上。
「我會那麼說,就是因為擦了媽媽最珍惜的香水。但我沒有把這個理由告訴你,因為我怕一說出口,心裡又會難過。」
「原來如此,因為我聞到那個味道,所以又看到那個影像……」
凰介說到這裡,皺起了眉頭。
「可是,那到底是什麼樣的記憶呢?那個影像實在太奇怪了。」
「我想……,影像中的人應該是叔叔與阿姨吧。」
兩人的身體重疊,互相感受對方的愛。原本在嬰兒床里睡覺的凰介醒來,看見了那一幕。後來,凰介開始玩弄手上的瓶子,一不小心打開了蓋子,香水灑了出來。瞬間沖入鼻腔里的香味,濃烈得令凰介忍不住嚎啕大哭。因此在他心中留下了「瓶子里放著可怕東西」的印象。
「這麼說來,那只是……我爸媽在做那種事的景象嗎?」
「對啊。你眼前的柱子,應該是嬰兒床的護欄吧。」
「嬰兒床的護欄……,可是,那個男孩又是誰?除了我以外,還有另一個小男孩。」
「我想,那應該是你自己。鏡子或窗戶映照出你的臉。」
「可是,那個小男孩並沒有被放在嬰兒床裡面,他的前面沒有欄杆,我可以看到他的臉。」
亞紀想了一下,回想起那個西瓜的事。
——「那個西瓜真大呢。」「嗯,好圓。」
「凰介,我們在公園裡聊到從超市買來的那個西瓜時,你不是說西瓜很圓嗎?」
天外飛來的一句話,讓凰介頗為詫異。
「對呀,因為真的很圓嘛。」
「可是,蔬果賣場里的西瓜,都是套在塑膠繩網裡。」
「嗯,確實如此……」
說到一半,凰介愣住了,似乎領悟到了什麼。
「我在大象下面發現一千元鈔票時也是這樣,雖然那張鈔票有一半被埋在沙子里,我還是從很遠的地方就看出那是一千元鈔票。」
「這麼說來,呃,意思就是……」
「我想,網子、沙子這些東西都是好像有看見,其實沒看見;好像存在,其實不存在的東西。」
沒錯,如果網子、沙子這些東西與西瓜、千元鈔票具有同等的重要性,那麼西瓜看起來應該像拼圖那樣一塊一塊的,千元鈔票看起來應該也只有半張。但是,亞紀與凰介在超市看到西瓜時,都覺得西瓜是圓的;在公園發現一半被埋在沙子里的鈔票時,不用撥開便知道那是一張完整的千元鈔票。
「雖然看得見……,雖然存在……」
亞紀不確定凰介是否理解自己想要表達的意思。
「運動會那天,校舍的窗戶上不是掛著瓦楞紙板,上面寫著一些字嗎?你還記不記得上面寫了什麼?」
「我記得是……『大家加油』(みんなガンバレ)。」
「沒錯,可是字上面的點掉了,所以實際上是『みんなカンハレ』。」
「嗯,對啊。」
「每個人都知道那是『みんなガンバレ』,只因為字的點脫落了,才變成了不一樣的字。」
這個道理也跟西瓜及千元鈔票看不見的部分一樣。「ガ」與「バ」雖然少了那些點,但大家會在心中補上。
「我明白了!」
凰介伸出雙手在胸前一拍。
「那面鏡子或窗戶所映照出來的臉,其實前面還有嬰兒床護欄,但是那個護欄在我腦海里被忽略了,所以我的記憶里只留下一張臉。」
「沒錯,一定是這樣!」
困擾了凰介許久的謎團,答案竟是如此平凡無奇。奇妙的景象,原來只是相當平凡的日常景象。那個畫面其實只是父親與母親在嬰兒床前互相感受對方的愛意而已。
「太好了,這個謎終於解開了。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解開謎團,真是太幸運了。」
凰介開心地看著亞紀,鏡片上映照出少許星光。
「果然,你的腦筋真好。」
在亞紀聽來,凰介說這句話的語氣與剛剛不太一樣。
他說這句話,到底有什麼特別含義?
為了不讓凰介解讀自己的表情,亞紀把身體轉向欄杆的方向。
「那本書是什麼?」
凰介用手扶著眼鏡,湊近亞紀的手邊。
「銀河……鐵……啊,《銀河鐵道之夜》。這本書我家也有,我媽好喜歡這本書呢,她最喜歡的就是其中的……」
「,對吧?」